接下来的半个月,陆临川依旧没有出门,只是继续待在府中那间静室里,闭门著书。
    窗外的秋色一日浓过一日,银杏叶由绿转黄,最终在某个清晨的寒风里簌簌落下,铺满了庭院角落。
    陆临川案头的书稿,却一日厚过一日。
    他仿佛真的將外间的一切纷扰都隔绝了,全心全意沉浸在对经典的重新詮释中。
    当然,这只是表象。
    实际上,他对外界的动向並非一无所知。
    文坛革新之事,亦按部就班,未曾停歇。
    隨著陆临川那批直指人心的诗文广为流传,不少颇有名望的文坛大佬,也开始悄然转变文风与题材。
    其中尤以方文同最为瞩目。
    他是东南公认的文章大家,当年办国债时便与陆临川有过务实合作,对其才干与心性本就有几分认可。
    如今细读陆临川那些洗尽铅华、字字千钧的作品,再思及其“文章合为时而著”的主张,方文同深以为然,决意投身到这场文风革新之中。
    他提笔为文,开始著眼於民间疾苦,写出了不少为人称道的作品。
    有方文同这等人物亲身践行,加上白景明在《民声通闻》上持续鼓吹,国子监的学生们风气更盛。
    年轻士子们奔走呼號,研习实务、书写民生,渐成一股新潮。
    此外,密云的风波,在朝堂上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
    隨著涉事乡民被严惩、祠堂被彻底捣毁,渐渐无人再提起。
    仿佛只是一阵短暂的涟漪,水面重归平静。
    皇帝也没有再提此事,中途甚至还举行了內廷宴饮,特意召陆临川入宫。
    君臣对坐,言笑晏晏,姬琰关切地问起他著述的进度,又问及家事,仿佛那些烦心事从未发生过。
    陆临川也神色如常,一一应答。
    这种时候,如果那些藏在暗处的奸贼不再搞什么么蛾子,或许就真的没事了。
    只要陆临川一直这样静默下去,不再去触碰更多人的利益,不再继续他的事业,那么眼下这种平淡安稳的日子,还能持续很久。
    但陆临川既然已经决定,要为这个王朝做完最后一件事,便不打算半途而废。
    他最后要为大虞做的,就是构建一套新的思想体系,並且將其推广开来。
    这套他称之为“新学”的体系,以儒家经典为外衣,內里却融匯了另一套时空的唯物辩证的思维方式,歷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实践出真知的认识论,还有最为根本的人民立场。
    计划包括《大学》、《中庸》、《易》、《礼运》、《孟子》、《尚书》等核心篇章的重新註解。
    得益於脑海中另一个时空庞杂的知识储备,做这件事其实比他预想的要简单许多。
    许多概念和表述早已在心中酝酿多年,如今不过是將其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巧妙地编织进经典註疏的传统形式里。
    大部分篇章的初稿已经完成,《大学》与《中庸》的註解相对顺畅,《礼运》的大同理想也提供了很好的发挥空间。
    真正的难点在於《易》和《孟子》。
    《易》文辞古奥,义理幽微,而《孟子》篇幅较长,都需要花时间。
    不过,进度已经很快了。
    陆临川估算,再给他两个月,初稿便能大致完成。
    加上格物院,足以在未来某一天,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注入新的活力。
    他不敢奢望自己能亲眼看到它开花结果。
    但只要种子播下去了,体系建立起来了,將来或许就会出现那么一两个真正的“天降猛男”,能將他留下的这些思想融会贯通,並拥有足够的魄力与机遇去实践。
    陆临川在这些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也时常反思,自己为何会陷入眼下这种功高震主、进退两难的尷尬境地。
    他思来想去,得出一个还算靠谱的答案。
    那就是,自己確实升得太快了。
    根基不稳,根基不扎实。
    自己做的每一件大事,几乎都深度依赖皇帝个人的信重与支持。
    行事风格也过於凌厉直接,为了效率,常常绕开固有的官僚体系,藉助“上书房”这样的特殊机制,或是依靠虎賁营这样的嫡系武力。
    这固然在短期內取得了惊人的成效,却也意味著,自己的权力基础与影响力,大部分是“自上而下”赋予的,是附著在皇权之上的,而非“自下而上”从官僚体系或士林清议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如果,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升上来的,那么在漫长的攀升过程中,身边自然会凝聚起一批志同道合、利益攸关的拥躉,在朝中形成稳固的派系与网络。
    那样的话,无论是想要推行更深入的改革,还是到了万不得已时考虑造反,都会有更扎实的依託。
    事情就会容易许多。
    但,自己升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经营这些。
    导致的结果就是,自己如今看似权倾朝野、声望无双,但细究起来,这权势与声望中,“虚名”占了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皇帝的信赖、军功的显赫以及民间狂热的崇拜之上的。
    在朝臣中,真正的铁桿盟友並不多,更多的是因利益而暂时合作,或因惧怕而表面顺从者。
    一旦皇帝的信赖动摇,这看似巍峨的大厦,根基便会显出虚幻。
    陆临川相信,如果自己现在试图用虎賁营的武力去掌控朝局,绝不会成为曹操那样能奠定数代基业的梟雄,也不会成为王莽那样能一度改朝换代的权臣,大概率只会落得董卓那般眾叛亲离、身死名裂的下场。
    这就是他事业陷入当前困境的深层原因。
    可如果从现在开始,放慢脚步,去刻意经营党羽,培植私人势力呢?
    那不就真的成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权奸了?
    那些本就警惕他的朝臣,恐怕会立刻联手,將他彻底扼杀。
    所以,路似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能做、该做的,似乎都已经做到头了,做到了眼下这个局面。
    当然,平心而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国债稳住了財政,东征消除了外患,新军有了雏形,格物院播下了种子,如今又在著手构建新的思想体系……
    这几乎是在个人能力的极限內,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了。
    陆临川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邱管家便来稟报,说是那位冈萨雷斯神父来访。
    他有些意外。
    自安排这位西洋传教士加入格物院后,他便很少再过问其具体事务,只知道他似乎与院中诸人相处得不错,时常交流切磋。
    “请他到前院书房吧。”陆临川吩咐道,自己也起身更衣,走了出去。
    再见到冈萨雷斯时,陆临川发现这位神父的气质和衣著,与两个月前初到京师时相比,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的教士长袍,但袍角似乎因经常在格物院的工棚、实验室间走动而沾染了些许洗不掉的污渍。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也有些隨意地垂在额前。
    最重要的是他眼中的神采,少了些初来时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的观察意味,多了些专注与好奇。
    “尊贵的公爵阁下。”冈萨雷斯见到陆临川,立刻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再次感谢您慷慨的引荐,以及允许我加入格物院。您是一位真正信守承诺的绅士。”
    陆临川请他坐下,微笑道:“神父在格物院还习惯吗?”
    “非常好!简直是……不可思议!”冈萨雷斯眼中放出光来,“我按照您的安排加入格物院后,陛下確实接见了我。”
    “虽然如您所料,陛下並未在传教事务上给予更多便利,但他对欧洲的学问与技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开端了。”
    “更重要的是格物院,那里的先生们……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探究自然之理的方法,与我以往所知的任何学术传统都不同……上帝啊,我在那里学到了太多。”
    “这一个月,我收穫的知识,比过去几年在科英布拉大学图书馆里啃故纸堆还要多!”
    陆临川点点头,看来这位神父是真的沉浸其中了。
    “神父今日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冈萨雷斯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確实有一事,我在与格物院的王伦、陈介几位先生交流时,偶然听他们提起一位名叫程令仪的小姐,据说她对算学有极其精深的研究,正在撰写一部算学专著?”
    陆临川一怔,程令仪?
    “確有此人。她是我的朋友程砚舟的千金,自幼聪慧,於算学一道確有天赋。”陆临川頷首。
    “是的!我原想拜访这位奇女子,与她探討一些算学问题。但格物院的先生说,程小姐已隨其父前往陕西任所了。”冈萨雷斯脸上露出遗憾之色,但隨即又道,“不过他们又说,公爵阁下您的算学造诣,比之程小姐恐怕只高不低。所以……我就冒昧前来请教了。”
    陆临川瞭然。
    原来是为了数学问题。
    “不知神父遇到了什么难题?”
    冈萨雷斯从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叠写满算式与图形的稿纸,铺在桌上道:“我在尝试將一些大虞的风物、建筑、典章制度,尤其是格物院中见到的一些精巧机械与实验原理,整理记录下来,计划写成一部书,將来带回欧洲,让更多的人了解东方这个伟大国度的真实面貌。”
    陆临川闻言,心中微动。
    这倒是件好事。
    让欧洲人更客观、更深入地了解中国,破除一些偏见与神秘化想像,对於未来的交流或许有益。
    “但在描述一些建筑比例、机械槓桿、乃至天体运行轨跡时,需要用到许多几何与算学知识。”
    “有些地方,我的推算遇到了障碍。”
    冈萨雷斯指著稿纸上几处复杂的几何图形和代数式:“尤其是关於圆锥曲线的一些性质,以及一些涉及无限细分求和的问题……”
    陆临川扫了一眼那些算式,大多是这个时代欧洲数学前沿的问题,涉及微积分思想的萌芽。
    对於这个时代而言,確实算是难题。
    他沉吟了一下。
    帮助冈萨雷斯解决这些问题,既能展示东方数学的水平,也能促进交流,本无不可。
    但他最近实在分身乏术。
    “神父,这些问题我可以帮你看看。”陆临川道,“但我近来很忙,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冈萨雷斯连忙道:“这个我明白!只是……公爵阁下,我可能无法在大虞停留太久了。”
    “哦?”陆临川挑眉。
    “教廷方面来了新的指令。”冈萨雷斯解释道,“我在大虞的见闻与报告传回欧洲后,引起了相当大的重视。”
    “教廷与葡萄牙国王都认为,需要派遣一个更正式、规模更大的使团前来,与贵国建立更稳固的外交与贸易关係,並进一步推动……嗯,文化交流。”
    “我已被任命为使团的副使之一,需要返回欧洲参与筹备,並向教廷与国王当面详细稟告。”
    “预计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必须动身了。”
    “接替我在格物院位置与传教工作的,会是使团中的另一位神父。”
    陆临川恍然。
    看来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確实引起了一些变化。
    更正式的欧洲使团要来了吗?
    “既如此,时间確实紧迫。”陆临川点点头,“这样吧,神父將你认为最紧要的几处难题留下,我这两日抽空看看。”
    “你明日此时再来,我们一同探討,如何?”
    冈萨雷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太好了!感谢您的慷慨,公爵阁下!您真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与绅士!”
    送走欢天喜地的冈萨雷斯,陆临川回到书房,看著那叠算稿,轻轻嘆了口气。
    文化交流,思想传播,这些事做起来,总比朝堂上的阴谋算计让人舒心些。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次掀起波澜的,是国子监司业,顾清安。
    他竟在沉寂多日后,向通政司递上了一封言辞极为激烈的奏疏,直接弹劾卫国公陆临川!
    奏疏的內容,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核心论点却並不新鲜。
    无非是重弹“权臣势大、威福自专、结交朋党、蛊惑民心、恐非国家之福”的老调。
    奏疏中详细罗列了陆临川如今的权势,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顾清安的笔锋很老辣,他只是不断强调,一个臣子,拥有如此集中且庞大的权势,无论其本人意愿如何,对於朝廷的制衡、对於皇权的稳固、对於国家的长治久安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隱患,是“势”的失衡。
    他引用史鑑,谈及霍光、曹操乃至前朝几位权倾一时的勛贵旧事,暗示若不早加抑制,恐酿后患。
    最后,他言辞恳切地“乞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念卫国公年齿尚轻,功勋已极,宜保全功臣之美名,可令其交卸部分实权职务,荣养府中,以全君臣始终之义,亦消弭潜在之患。”
    这封奏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御书房內,皇帝姬琰看到这封奏疏时,先是愕然,隨即勃然大怒。
    他猛地將奏疏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
    “混帐!”姬琰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朕都……朕都还没说什么,他倒跳出来了!”
    “怀远这些时日闭门著书,安分守己,何事也没招惹,这顾清安忽然上此诛心之论,是何居心?!”
    前些日子因密云事件和朝臣诡异沉默而积压在心头的些许憋闷与猜疑,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全部衝著顾清安倾泻而去。
    在姬琰看来,陆临川最近明明已经很“懂事”地低调下来了,自己也正在努力调整心態,试图回到之前那种君臣无间的状態。
    可顾清安这封奏疏,就像一根棍子,狠狠搅动了本就微妙的水面,將那些他试图淡化的东西,又重新血淋淋地挑明在了檯面上。
    这让他感到极其难堪,也极其恼怒。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姬琰立刻下旨,对顾清安严加申斥。
    斥其“妄测圣意,构陷功臣,居心叵测”,勒令其“罢官夺职,归家闭门思过,不得妄议朝政”。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这一次,朝堂上的反应与密云事件时截然不同。
    並没有出现眾口一词为陆临川辩解、驳斥顾清安的景象。
    大多数官员都保持了沉默,观望风色。
    同样地,也没有多少人公开支持顾清安。
    只有寥寥几位素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上疏认为顾清安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防微杜渐”之心或可体察,请求陛下稍宽处置。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倒是有几位与顾清安素有嫌隙、或是急於向陆临川示好的官员,跳出来弹劾顾清安“嫉贤妒能”、“誹谤重臣”、“扰乱朝纲”,其中有人还翻起了旧帐,提到“陛下登基之初,便曾下旨遏制党爭,申飭无故攻訐同僚之风”,指责顾清安此举正是违背圣意,破坏朝廷和睦。
    这一次,朝堂没有形成一边倒的“拥陆”舆论,但顾清安却实实在在地触怒了天顏,遭到了严厉惩罚。
    然而,在朝堂之外,在民间,尤其是在士林与国子监中,反应却激烈得多!
    许多读书人,尤其是年轻士子,听闻顾清安竟敢上书弹劾他们心目中宛如文星、战神合一的卫国公,顿时炸开了锅。
    “老匹夫!安敢如此!”
    “卫国公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岂是此等腐儒可以妄加詆毁的?!”
    “定是嫉恨陆公提倡新文风,触动其等守旧之辈的利益,故而行此卑劣之举!”
    “诛心之论,最为可恨!陆公一心为国,何来结党营私、威福自专?”
    “……”
    群情汹汹。
    不少激进的国子监监生和书院学子,甚至聚集起来,跑到顾清安府邸门外大声斥骂,投掷石块瓦砾,险些酿成衝突。
    顺天府不得不加派兵丁,在顾府周围警戒,驱散人群。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痛骂顾清安,捍卫陆临川。
    上一次密云事件,是朝堂诡异的“维护”;这一次顾清安弹劾,则是民间狂热的“捍卫”。
    一静一动,一內一外,却都隱隱將陆临川拱卫到了一个更高、也更孤悬的位置。
    ……
    徐府书房。
    徐杰放下手中的茶盏,听著心腹僕人匯报外间的情形,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笑意。
    顾清安的奏疏,自然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捧杀,需要“捧”到极致,也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有人站出来“点破”这极致之下的危险。
    顾清安就是那个点破的人。
    如今,皇帝的反应正如他所料——將前些时日积压的不快,全部发泄到了顾清安头上,对陆临川的维护之心似乎因此被再度激发。
    而民间的反应,则更是完美。
    那些狂热拥护陆临川的士子百姓,他们的爱戴此刻反而成了刺向陆临川最利的刀。
    皇帝看到这番景象,心中那根刺,只会扎得更深。
    “是时候了。”徐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家人道,“备轿,进宫。”
    他要去面圣,去“劝諫”陛下,去为顾清安“说情”,同时,也要將那些诛心之论,用更“恳切”、更“为国为民”的方式,再吹进皇帝的耳朵里。
    ……
    卫国公府。
    陆临川这次没有再后知后觉。
    顾清安上疏的消息,以及外间的反应,他第一时间便知道了。
    奸贼们的计划,他早已看穿。
    无非是先捧高,再点破,离间君臣。
    之前密云事件,他措手不及,加上確实需要时间完成著述,故而选择静默。
    但这次,对方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到了这个份上,把“昏君奸臣忌惮功臣”的剧本都写好了,他若再不还手,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们这番“厚爱”了?
    他们想利用民间汹涌的“民意”来加剧皇帝的猜忌?
    好,那这白来的声望与民意,不用白不用。
    清流最怕什么?
    最怕身败名裂,最怕士林风评扫地,最怕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他们既然想用“捧杀”和“舆论”来对付自己,那自己就用同样的武器,回敬过去。
    得知徐杰已经进宫后,陆临川没有再犹豫。
    他站起身,对门外吩咐道:“备车,去国子监。”
    邱管家一愣:“老爷,这个时候去国子监?外头……”
    “正是时候。”陆临川打断他。
    栽赃嫁祸,搞臭一个人的名声,你们会,我就不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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