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陆临川后,姬琰也有些累了,便带著魏忠往乾清宫走。
    魏忠立刻示意身后的小內侍去准备步輦。
    姬琰却挥了挥手:“不必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西边天际已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走走,就当散散心。”姬琰道。
    “是。”魏忠躬身应道,挥手让抬步輦的內侍退远些跟著,自己则落后半步,隨在皇帝身侧。
    从潜邸就开始伺候这位主子,魏忠自认为是比较了解皇帝的。
    陛下勤政、果断,有时甚至有些刚愎,但对真正信任的人,却也重情重义。
    陆临川便是其中之一。
    可此刻,魏忠却有些拿不准了。
    方才御书房里那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微妙。
    陛下对卫国公的態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但究竟不同在何处,魏忠又说不上来。
    从文华殿侧面的甬道穿过去,绕过慈寧宫花园的东墙,便是通往乾清宫的近路。
    甬道不宽,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將夕阳余暉割成窄窄的一道,落在姬琰玄色的常服袍角上。
    走著走著。
    姬琰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魏忠一愣。
    这句话没头没尾,问的是什么?
    但魏忠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陛下问的,只能是方才御书房里那件事,只能是卫国公。
    他和陆临川的关係其实不错。
    当年陆临川初入朝堂,在宫中行走时,便对他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礼敬有加,不曾因他是阉人而轻慢。
    后来陆临川地位日隆,对他依然客气,逢年过节的礼数也周到。
    魏忠虽不敢与外臣结交过深,心里对这位卫国公是存著好感的。
    但他是个人精,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便是审时度势、揣摩上意。
    如今的情势,他看得明白。
    给陆临川说好话的人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多到……让陛下不舒服了。
    於是,魏忠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为陆临川说好话。
    不仅不能说好话,甚至还得……
    他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接话:“皇爷,问的可是卫国公?”
    姬琰继续走著,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回答。
    这便是默认了。
    魏忠喉头动了动:“卫国公的权势……確实太大了。”
    话音落下,姬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侧过头,语气变冷:“你说什么?!”
    魏忠心头一紧。
    伴君如伴虎,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復。
    但他既已开口,便只能硬著头皮说下去:“皇爷请想,卫国公如今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已极人臣。”
    “他提督虎賁营,营中上下,从士卒到將领,仍唯他马首是瞻,说那是他的私兵也不为过。”
    “东南水师都督郑泗,是他一手提拔,水师改制、购舰、练兵,皆由他主持,郑泗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朝中,张淮正张阁老与他交厚,程砚程巡抚是他至交,白景明主持《民声通闻》,对他推崇备至。”
    “此番日本行省章程,陛下命他主持,那些倭官见他如见鬼神,战战兢兢,不敢有违。”
    “这便等於將未来日本行省的官场人心,也繫於他一身。”
    “民间,他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灭倭之功,百姓感念;近日刊载的诗文,士林称颂……”
    魏忠顿了顿,偷眼覷了覷皇帝的神色,才继续道:“更有甚者,此番密云事发,朝中竟无一人上书弹劾,反而多有为他开脱辩解之辞。”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平日最爱纠劾风闻,如今却缄口不言,甚或曲意维护。”
    “这……这实非寻常。”
    姬琰越听,脸色越沉。
    秋风吹过甬道,带著深宫的凉意,捲起他袍角的下摆。
    他忽然停下脚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远……”
    魏忠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奴绝无此意,卫国公对皇爷,肯定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老奴方才所言,句句是实,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卫国公之忠。”
    “若非皇爷信重,他岂能编练新军?若非皇爷支持,他岂能跨海东征?”
    “他所有的一切,皆是皇爷所赐,皆是因他为皇爷、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
    “老奴只是觉得……觉得卫国公如今的位置,太过显眼,容易招人嫉恨。”
    “那些为他说话的人,未必都是真心为他好……”
    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大堆,一会儿让人觉得陆临川已是权倾朝野、需加防范,一会儿又让人觉得他纯粹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孤直忠臣。
    前后矛盾,语无伦次。
    但正是这种“语无伦次”,反而显得真实。
    姬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挥衣袖,不耐烦道:“行了,別说了。”
    “是,老奴多嘴,老奴该死。”魏忠立刻闭嘴。
    姬琰转身,继续往前走。
    魏忠爬起来,默默跟上,不再发一言。
    姬琰的心很乱。
    他相信陆临川吗?信。
    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他忌惮了吗?忌惮了。
    可是——
    姬琰用力闭了闭眼,復又睁开。
    作为一个立志要做圣主明君的帝王,该忌惮这样一位有功无过、忠心耿耿的臣子吗?不该。
    这才是他內心最矛盾的地方。
    密云县的事,在他心中,原本根本不算一件大事。
    百姓愚昧,感念恩德,行事出格,虽於礼法不合,但情有可原。
    地方官处置失当,激起民变,伤及性命,固然令人痛心,但也只是地方治理问题,依律处置便是。
    这件事,更多是与礼法、与朝廷体面、与朝臣议论相关,比较重要。
    对他个人而言,他原本不甚在意。
    但,朝臣们竟也不在意了。
    他们不在意礼法被僭越,反而眾口一词,为怀远说话。
    这就很不对劲。
    你们这些文官,不是最讲究礼法纲常、最看重朝廷体统的吗?
    怎么出了这样明显违制犯禁的事,你们却都愿意捨弃平日里掛在嘴边的礼法?
    若是朝臣们像往常一样,闻风而动,大肆攻訐弹劾,他肯定会力保。
    之前的许多事,都是这样。
    可这次,完全相反。
    且,怀远作为核心人物,並没有做错什么。
    从道理上讲,他是无辜的。
    可越是如此,姬琰心中那份隱隱的忌惮,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羞愧,自己竟在忌惮怀远。
    圣主明君是不会轻易猜忌功臣的,应当胸怀广阔,应当能完全驾驭臣子,应当君臣一心,毫无芥蒂。
    可这么一件事,就让他看到了自己內心的阴影。
    仿佛自己的“明君”面具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属於凡人帝王的多疑与脆弱。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將陆临川视为朋友。
    那种並肩作战、共渡难关的情谊,那种超越寻常君臣的信任与默契,是真实存在过的。
    如今这件事,却让这份关係有了隔阂。
    以前,无论是发行国债,还是跨海远征,都是他和怀远一起谋划,共同面对朝野內外的压力。
    那时他们是同盟,是同袍,怀远对他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谈的。
    但这次,这个话题却变得有些敏感了。
    怀远肯定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能为自己辩解,因为没什么好辩解的。
    只要一开口,味道就不对了。
    这就是真心相交却身处权力巔峰的无奈之处。
    有些话,不能说破;有些猜疑,一旦生出,便如种子落地,再难彻底拔除。
    这种彆扭的感觉,让姬琰觉得疲惫,更觉得孤独。
    而身边这魏忠,跟著自己多少年了,算是最亲近的內侍,此刻却也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心思。
    作为帝王,当真是孤家寡人。
    走著走著,已快到乾清宫门前的广场。
    姬琰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停下脚步,摇头道:“算了。”
    魏忠抬头:“皇爷?”
    “去坤寧宫。”姬琰转过身,“看看皇后吧。”
    魏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垂首:“是。老奴这便让人去通传。”
    “不必。”姬琰淡淡道。
    ……
    另一边,陆临川出宫后,立刻就回了卫国公府。
    他没有去前院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內院深处那间用作著书的静室。
    推门进去,满室墨香,案头、椅上、乃至墙角矮几,都堆满了摊开的古籍与写满字跡的稿纸。
    前几天,他在以唯物辩证法的思想为《易》做注。
    这工作极耗心神。
    《易》文辞古奥,义理幽微,要融会贯通,阐发新意,必须翻阅大量先秦典籍、歷代註疏,並反覆斟酌推敲。
    他几乎废寢忘食,沉浸其中,外界种种喧囂,自然被隔绝在外。
    故而,他这些日子是真的闭门谢客。
    邱管家依例將新出的各类报刊整理好,放在外间小几上,但他一次也未翻阅。
    对於密云生祠事件引发的朝野暗涌,他確实毫无反应。
    他的沉默,在朋友们眼中,却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味。
    白景明、张淮正等人,虽知此事棘手,但见陆临川如此沉静,只当他是成竹在胸,已有应对之策。
    况且,这种事关帝王心术、君臣嫌隙的难题,本就无法与人商量出万全的解决办法,更多是靠自己领悟和把握分寸。
    他们若贸然登门探问,反而不美,故而也都保持了沉默,未曾前来打扰。
    內宅之中,梁玉瑶原本是最留意朝野风声、常会与陆临川谈论外间事务的人。
    但如今她与清荷双双有孕,需要静心养胎,也就没有去劳心费神。
    尤其是,这桩事表面看去,虽然闹得许多知情人心惊,可並未给陆临川造成任何实际的损害,甚至民间与士林中的声誉,因那一边倒的“维护”之声,听起来反倒更隆了些。
    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导致陆临川竟是从皇帝口中,才第一次完整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细细想来,还真是荒诞。
    陆临川在静室中独自坐下,思考对策。
    但思绪如脱韁之马,难以集中在具体的应对之法上。
    想著想著,便滑向了更深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对手,其目的已经达到了。
    无论自己知情与否,辩解与否,只要皇帝心中因此事生出了忌惮,那忌惮便已真实存在。
    该如何化解呢?
    陆临川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根本无法彻底化解。
    因为这嫌隙源自权力结构的本身,源自人性深处对失控的恐惧。
    即便把话说开,暂时度过眼前的危机,那阴影也不会完全消失,只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另一件事再度勾起。
    陆临川最初的计划,是从思想著手,构建一套新的学说,启蒙並凝聚有志革新的士人,再凭藉这股力量,自上而下地推动全面的变革。
    然而,这番事业才刚开始,便横生枝节。
    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艰难。
    自己终究不是皇帝,无法独断专行、名正言顺地贯彻所有想法。
    任何改革,只要触动既有利益,就必然有人会打著“祖制”、“正道”的旗號,群起反对。
    改革越深入,阻力越大;阻力越大,所需权柄就越重。
    当权柄重到一定程度时,天子还能容得下吗?
    眼下或许尚可,將来呢?
    到了那时,除了造反,还有別的选择吗?
    他可不想做商鞅。
    那么,如果现在急流勇退呢?
    直接上表辞去所有实权职务,安心在府中做国公。
    这样一来,眼前的危机自然消弭,或许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段“功成身退”的佳话,供后人评说时添上几分慨嘆。
    反正,自己已经做了不少事。
    国债制度初步建立,日本银矿源源输回,大虞的財政危机得以缓解,国势有了喘息之机。
    凭这些,至少能为这个王朝续上几十年的寿命吧。
    自己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人生还有大把时光。
    家中,妻妾和睦,女儿聪颖,未来或许还有更多子女绕膝。
    若能放下肩头这沉重的担子,就此安稳度日,享受常人的天伦之乐,似乎……也不错?
    何必自寻烦恼,非要去挑战那几乎不可能的使命。
    唯一的遗憾,或许便是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朝廷,对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亿万百姓。
    只靠姬琰、姬垣,只靠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的见识与思想局限,真的能带领大虞走出衰朽吗?
    土地兼併、贪污横行、军队腐化、財政脆弱……这些顽疾,並没有得到根治,甚至连治都还不曾治过,只是被国债的收入和战爭的胜利掩盖了。
    自己一旦放手,那些蛀虫,必定会重新活跃起来。
    好不容易在军中树立起的风气,会被慢慢带歪;国债这项本可利国利民的制度,会逐渐变成盘剥百姓的新工具,直到信誉彻底破產,再也发行不下去;歷经战火淬炼、纪律严明的虎賁军,也会在和平岁月中慢慢再度腐败,失去锋芒。
    大虞的衰朽是系统性的,是自上而下、从制度到人心成体系的腐朽。
    风气本就积重难返,人的思想也多被禁錮。
    如果没有一套新的思想体系来凝聚共识,並得到最高权力的贯彻支持,推动全面而深入的改革,那么大虞就只能等著被內部激化的矛盾推翻,或是被更强大的外敌征服。
    想著这些,陆临川嘆息一声。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与坚固的旧结构面前,有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且,自己也没有魄力来下定决心,“敢教日月换新天”。
    “吱呀——”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梁玉瑶牵著贞儿的小手,走了进来。
    她身孕未显,体態依旧轻盈窈窕,在渐浓的暮色中,身影美好。
    “夫君回府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梁玉瑶的声音温柔,“天都黑了,也不见你用膳,是……有什么事吗?”
    她其实早些时候已来看过两次,见陆临川既未伏案疾书,也未翻阅典籍,只是独自静坐沉思,心中便已猜到了几分。
    只是他未说,她便一直忍著没问。
    此刻见夜色已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陆临川抬眼看向她,烛光尚未点燃,她的面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眸子里的担忧清晰可见。
    他嘴唇动了动,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事。”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这时,被他忽略了一会儿的贞儿似乎不甘寂寞,挣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朝陆临川走来,张开小手,嘴里发出含糊却欢快的声音:“爹……爹……”
    她才一岁多,能说的字眼有限,但这声呼唤却像一道清泉,骤然衝散了室內沉滯的空气。
    陆临川的思绪,被女儿这稚嫩的呼唤彻底堵了回去。
    他站起身,弯腰將女儿软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
    贞儿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小手好奇地摸他的下巴。
    梁玉瑶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著夫君抱起女儿时,脸上那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线条,也微微笑了。
    昏暗中,她的笑容温暖而寧静。
    陆临川轻轻捏了捏女儿嫩乎乎的脸蛋,感受著怀中真实的、温暖的重量。
    他抱著贞儿,转身,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堆满书稿的静室,扫过那些凝聚了他心血、承载著某种未竟理想的文字。
    也罢。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那就……再为大虞,做最后一件事。
    然后,我就要为自己,为家人而活了。
    陆临川不是一个睚眥必报的人,但是在结束这一切之前,肯定要搞点大动作,让一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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