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戎,我们怎么办?”
    其余的军將们也都凑了过来。
    郑远贤看了一眼秦盛,暗自怒骂。
    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头?
    怎么干什么都要拉上他?
    但眼看著身后一片激愤的堡军,这也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到底是维护税监,强制收回粮餉。
    还是跟著秦盛的说法附和。
    秦盛似乎留意到了这边的为难,看过来特意大喊。
    “郑参戎,你说是不是?”
    “由李帅爷接收钱家矿税,岂不比现场收回粮餉和安置费更为稳妥?”
    话音落地,堡军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坐视百姓被驱赶,是为保全自身。
    那么现在他们的立场已经和百姓相同,站到了一处。
    “不能给他们!”
    “粮餉我已经拿回家给我娘了,你们这帮吸人血的蚂蟥!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否则別想拿到一分一厘!”
    “秦百户说得对,由帅爷负责矿税,我们放心!”
    秦盛没再说话,而是策马与堡军和百姓们站在一起。
    在他身后,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参戎,快做决定吧!”
    军將们围拢过来,面色焦急的催促。
    好一个秦盛,这船一上,还就下不来了!
    郑远贤一拍大腿,抬手环视一眾堡军。
    “秦百户说得对!咱们的钱粮,每一文都乾乾净净!若真有矿税该交,直接交给帅爷送京,免得被某些人中饱私囊!”
    卫所军將们这才有了主心骨,也纷纷鼓譟起来,不再制止堡军们的动作。
    “对!交给帅爷!”
    “由帅爷直接送京城给陛下!”
    百姓和堡军们虽然不知晓內情,但他们认死理儿。
    在他们眼里,给他们发餉银和安置费的毛文龙和秦盛,是切切实实救下他们身家性命的好人。
    阻挠內撤,又要他们把到手银粮拿出来交税的税监衙门,全都是坏人。
    军卒和军將们都已经站了出来,百姓们也都群情激愤,不再惧怕那些税吏,纷纷聚拢回来,对著税吏们喊打。
    有的抄起扁担追了上来。
    还有小孩子捡起地上石头,不断扔那些税监。
    那太监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脸色阴晴不定。
    税吏们也都纷纷后退。
    真闹起来,他们这百来號人绝对討不了好。
    而且由於税监衙门那次的前例,一旦涉及地方军民人心向背问题,高淮多半还是会忍气吞声。
    到时候,他们可就白死了!
    秦盛趁热打铁,对太监拱手。
    “公公,您也看到了!”
    “您难道要和民心对著干吗?”
    秦盛话里依旧客气,但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
    太监沉吟片刻,死死盯著秦盛。
    良久,嗬嗬冷笑几声。
    “好小子,是咱家看浅你了。”
    他今日前来,实则是高淮授意。
    目的也不只是收税,更大的所图还是激毛文龙等人公然对抗税监。
    甚至若能杀一两个税吏,那自然更好。
    到时候,高淮就可以堂而皇之,借抗旨之名,將毛文龙和秦盛满门抄斩,甚至诛杀九族,也不在话下。
    这是阳谋,但秦盛却也是將计就计。
    一番话下来,不仅没有明著对抗他们收税,而是调动了在场堡军和百姓的情绪,让他骑虎难下。
    看著眼前剑拔弩张的堡军和激愤的百姓,太监也知道,再继续態度强硬,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好个秦盛,好个试百户!”
    “咱家记住你了,我们走!”
    税吏们翻身上马,灰溜溜地顺著官道远去。
    来的时候有多强势,现在跑的就有多狼狈。
    军民们看著他们的背影,发出了鄙夷的喊骂和欢呼声。
    毛文龙重重拍了拍秦盛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这下,既堵了高淮的嘴,又给了帅爷一个在陛下面前表功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这矿税上哪去弄……”
    他说著,又头疼起来。
    “上次在钱家抄没所得,半数已经发下去,剩余的也要用作后续安置费用,越过税监衙门向陛下交税,数目不能少了。”
    “总不能让帅爷出这个钱吧?”
    秦盛策马站在路旁,看著重新向前的队伍。
    “总爷忘了,高淮刚才已经给过我们口实了。”
    “钱家有矿啊!”
    毛文龙一怔,旋即脸上一喜,“说的不错,反正我们已经得罪了钱家,那何不得罪到底,直接抄了他们在抚顺的总家!”
    “那里的资產比起宽甸分家,只怕有数倍之多!”
    秦盛冷笑一声,策马远眺。
    “帅爷要的是功,陛下要的是钱。”
    “只要这两件事办好,其它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毛文龙不断点头。
    回想起险些和税吏当眾起衝突要被扣上抗旨的帽子,心里就是一阵后怕,现在更是心情舒爽。
    “你小子真神了!”
    “这么多年来,矿监就没在辽东吃过这么大的瘪!”
    秦盛没再说话。
    好在后世研究过明末。
    所谓內帑,即为內承运库,说白了是万历皇帝的私人小金库,不过户部和太仓,这也是万历皇帝闹这个矿税唯一的目的。
    而且歷史上,万历皇帝是明知道高淮这帮税监贪污酷烈甚重的。
    只不过相对於这些问题,万历皇帝更需要的是拿到钱充实內帑,可以去打仗,可以去做其它事,但他必须有钱。
    这就是有歷史金手指的好处,秦盛可以知道一些事的动机,然后对症下药解决问题。
    现在把矿税交给李成梁,让他给万历皇帝送更多的钱,这是李成梁高兴,万历更高兴的一件事。
    唯一不高兴和著急的,只能是作用被代替的高淮。
    不过秦盛並不怕这个辽东人人畏惧的矿监。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
    现在是万历三十四年末,按照歷史上,万历皇帝在明年的六月份就会顶不住朝野和辽东地方的压力,下旨召他回京。
    距凶名赫赫的税监衙门解散没有多久了,现在正是通打落水狗的时候。
    ……
    接下来的几个月,內迁一切顺利。
    按照既定方案,百姓在这段时间,被分批迁往早已勘查准备好的安置点。
    第一部分宽甸这五千户,从镇朔关进入辽东腹心,边墙以內的靉阳堡附近。
    靉阳堡修建多年,墙垣等设施比宽甸更为完善。
    其余那些批次,则分別安置於清河堡、孤山旧堡等旧有堡寨。
    宽甸六堡地区的富户们,大部分都被安置於辽东首府辽阳周边,那里比起边墙附近相对繁华。
    沿途,毛文龙和秦盛为收拢人心,为日后单干铺路,各种事务,尤其是利於百姓和堡军的,一向是亲力亲为。
    设粥棚、派医官,还有抵达安置点后协调地方官府,给內撤进来的百姓们住处,这都是需要不断重复的高强度劳力。
    这段时间,宽甸的事已经传遍很多地区。
    除了不断有青壮主动找到毛文龙或秦盛投奔,也有人已经在打听毛文龙和秦盛,日后会到何处屯垦。
    想来,这都是未来的助力。
    万历三十五年三月。
    最后一批宽甸六堡的遗民也越过边墙,安置在內地。
    毛文龙和秦盛並马立於高坡,远眺空空如也的宽甸堡城。
    “没想到这次內撤如此顺利。”秦盛鬆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歷史上需要动用军队强制內迁的宽甸,居然在他手上和平內撤了。
    回想起来,秦盛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很多会在这件事上家破人亡的百姓,如今不仅拿到安家费,更已经得到妥善安置。
    秦盛第一次发现,他的穿越有了意义。
    他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六万余户,足足二十八万口!”毛文龙感慨一声,旋即勒马转身,面向一眾內丁,遥遥抱拳。
    “诸位,辛苦了!”
    眾人也抱拳回礼。
    “愿效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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