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真是会扣帽子。”
    毛文龙朝地上啐了一口,缓缓拔出配刀,“假借矿税之名到处盘剥,传到陛下耳中,你们又是什么罪名?”
    “到底是不是『假借』,可不是你说了算!”那太监皮笑肉不笑,来到毛文龙马前,甚至用手按住了他的刀。
    毛文龙也是一愣。
    陈纪盛、黄龙和毛承禄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个死太监居然这么胆大!
    “高公公说了有,那就是有。”太监却没在乎眾人的神情,而是手上微微用力,合上了毛文龙配刀的刀鞘。
    “毛都司,秦盛是你的部下吧?”
    “他之前放火烧了广寧的税监衙门,你可还记得?”
    毛文龙听著他的话,心中瞭然。
    这些时间他一直在琢磨,烧了税监衙门这么大的事,高淮演了那一出大义灭亲不说,还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原来是在这等著!
    但他並不后悔给秦盛站台,这帮税监盘剥辽东多年,借著矿税之名横行不法,毛文龙自身也是切齿痛恨。
    那太监转身离开,加大了嗓音,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楚。
    “高公公念在你们为朝廷办事,不仅不予追究,还奉公执法,诛杀了总委廖国泰,已经仁至义尽!”
    他说著,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三角眼一沉,环视睥睨,猛然一声暴喝,“抗税视同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都要造反不成!”
    其余的税吏们显然也都注意到周围眾人对他们的畏惧,神情更是囂张。
    “快滚!”
    “拿不出矿税,就都原路返回!”
    他们站在前方,手舞足蹈的大笑。
    甚至有人持棍上前,已经开始驱赶打骂百姓。
    卫所军將们面面相覷,就连郑远贤眼中都是甚为忌惮。
    他与毛文龙、秦盛一行人虽然在对付韩宗功上有共同利益,但在面对税监衙门上却不是一路。
    他和本地卫所,自然没必要多说什么。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堡军们听到百姓们的哀嚎,各个互相对望,紧紧握著手中刀枪,眼中都喷著火。
    有一名军卒实在忍不住了,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千总死死按住,“你想死別带上老子,那可是税监!”
    那军卒想起家中的母亲,只能咬牙缩了回去。
    其余堡军见状,手中刀枪也都不禁低了下来。
    百姓们哀嚎遍野,但又不敢违抗税监。
    刚刚还对未来充满盼望的他们,转眼又落得无人做主的境地。
    秦盛一直在冷眼旁观。
    他知道歷史上高淮乱辽是辽东败亡的诱因之一,但知道是一回事,现在亲眼看见却又是一回事。
    的確,他也恨不得直接动手。
    但却恰恰又不能这么做!
    带著百姓聚眾抗议衝到税监衙门,是借民心抗议。
    可现在动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在税监收税的时候公然砍杀税监,那是在打万历皇帝的脸!
    即便占著理,万历皇帝得知也不会高兴。
    何况就以高淮的脾性,定然是会添油加醋的。
    “妈的,跟他们拼了!”
    毛文龙低骂一声,来到內丁们面前。
    “弟兄们,有没有带卵子的,跟老子砍了这帮狗日的!”
    眾內丁群情激奋。
    “都司你就下令吧!”
    “老子自己就能杀光他们!”
    “总爷,硬碰硬不妥。”
    秦盛策马来到毛文龙身边,压低声音,“他们打著收税的旗號,我们动武就是抗旨,正中高淮下怀!”
    “他要的就是我们抗旨动手,我们杀的是这几十个税吏,可到时候遭受报復的是所有人,还会牵连整个內丁营和帅爷。”
    “那怎么办?”
    毛文龙眼中喷著火,浑身气的直发抖。
    这些道理他又何曾不知?
    “难道就看著他们在我们面前驱赶百姓?还是真把发下去的粮餉和安置费收回来全给他们?”
    秦盛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眼巴巴望著他们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些虽然紧张但並未退缩的堡军士卒。
    “总爷既然知道若要缴纳矿税,则需收回堡军粮餉和百姓安置费,为什么不和那日税监衙门时候一样善用呢?”
    毛文龙一愣,怒火瞬间消了大半。
    “你的意思是……”
    秦盛微微頷首,隨即策马上前。
    “这位公公,您说钱家有矿,要收矿税,我们自然不敢抗旨不遵。”
    “可您刚才也说了,即便真有矿,这收矿税的目的,也该是缴纳给朝廷,充实陛下內帑,对吧?”
    太监不知秦盛意欲何为,下意识回答,“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秦盛话锋一转,加大了嗓音。
    因为接下来的话不仅是说给税监们听,更是让后面的军民都能听见。
    “要是我们能直接把这矿税送入京师內承运库,一两银子不差的送到陛下手里,岂不更好?”
    税吏们闻言愣了片刻,连继续追赶百姓都忘了。
    紧接著,全都哄然嗤笑。
    “他傻了吧?”
    “你直接交矿税,要我们税监衙门做什么?”
    毛文龙和陈纪盛对视一眼,也不知道秦盛到底是要干什么。
    但还是都將手按在刀上,隨时打算鱼死网破。
    秦盛看著一个刚才说话的税吏。
    “收取矿税,根本原因是为了充实陛下內帑,所谓內帑,即是京师之內承运库,这位公公,我说的没错吧?”
    那税吏没敢说话,缩了回去。
    秦盛转而望向领头的太监。
    他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內帑这个词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可谁都应该知道,就辽东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臭丘八不应该知道。
    他微微蹙眉,上下打量著秦盛。
    这小子真是一个奴隶出身的试百户?
    到底什么来歷?
    秦盛却没管他,策马面向税监、堡军、百姓和內丁们。
    “我们送矿税自然不行,可李成梁李帅爷,乃是陛下亲封的辽东总兵官、寧远伯,深受皇恩!”
    “由他派人,將这笔矿税直接押解进京,送入內承运库,送到陛下的手里,岂不比在这野外现场收回粮餉和安置费更为稳妥吗?”
    说完,秦盛望向那太监,眼眸微动。
    “还是说这位公公,觉得我家李帅爷没有押运矿税入京的权力?”
    不等那太监回应,堡军反而先炸锅了。
    现场收回粮餉?
    卫所军將们一脸错愕。
    他们自然明白,之前堡军欠餉一年有余,几乎月月都要闹餉,如今好不容易下发,再收回来谈何容易?
    一游击策马上前,扫视一眼现场。
    “参戎,这可收不得。”
    “一个不慎,只怕当场要闹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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