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禽悟道场外。
    周青推门而出,面色无波,径直穿过前院,出了武馆大门。
    他脚步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青衫背影转瞬消失在巷口。
    前院静了一瞬,隨即嗡声四起。
    “师父走了?他没管六师兄?”
    “那脸色……不会是出事了吧?”
    陈广眼睛骤亮,转向潘大海,笑容几乎压不住:“如何?还不认输?醉春风一壶,承惠。”
    “结果未出,你急什么?”李现冷著脸顶回去。
    “结果未出?”陈广的跟班立即帮腔,“没看师父那脸色?上回大师兄在悟道场被凶兽威压震伤,师父出来时就是这副表情——请大夫、拿药,一模一样!”
    李现语塞。
    陈广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向潘大海。
    潘大海没接话。
    他只望著那扇黑沉木门,眉头微蹙,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
    外城几个弟子远远站著,没参与爭执,目光却都落在那扇门上。
    黄毅是外城出身。
    他能起来,外城人面上也有光。
    ……
    永庆坊,北约大街。
    地窖口掀开,日光斜入,照亮满地狼藉。
    秦枫立於两个少年尸体之间,青灰道袍沾染血渍。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那摊野鹤留下的乾涸血痕。
    没有尸体。
    虎、猿、熊、鹤……四头野兽,活不见兽,死不见尸。
    他查过痕跡,没有拖拽,没有搬运,没有任何足以支撑数百斤重物移动的辙印。
    就像凭空蒸发。
    而这少年,入馆前十几年都是病秧子,入馆不足一月,连破三形拳法圆满,悟性骇人。
    秦枫眼底那根名为“好奇”的弦,终於绷断了。
    他清楚自己不该再碰这件事。
    无常簿的规矩刻在骨子里:任务交付,银货两讫,事不可追。
    可他控制不住。
    不弄清楚,此心难安,便像得了心魔,於是去而復返,拿了两少年进行逼问。
    奈何两人一问三不知,让他平白造了杀孽。
    “玄机,你再仔细闻闻,当真找不到它的气息所在吗?”
    黑鸦,乃一阶凶兽,擅长追踪,只要闻过的气息,方圆几十里內,都能循著气味將目標找出来。
    当初之所以如此快锁定黄毅,又在极短时间內找到死在黑风寨的王斌尸体,靠的便是黑鸦的手段。
    “嘎嘎!”
    肩头黑鸦很有灵性地摇头。
    “虎的气息找不到……猿的气息找不到……熊的气息找不到……连鹤的气息也找不到……”
    “究竟使了何等手段,才能做到这一点?”
    至宝。
    唯有传说中的纳物至宝,才能解释这一切。
    秦枫呼吸骤然粗重。
    他想起一个未入品的少年,竟从八品武者手中从容脱身;想起高空砸烂尸体却没有凶器;想起这四头野兽,活不见兽、死不见尸。
    若能得此宝……
    他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清明已染上血色。
    不急。
    周青在,內城不安全。
    等他出来。
    “玄机,去盯著。”
    黑鸦冲天而起,直扑內城五行拳馆。
    ……
    永乐坊,破庙。
    秦枫盘膝而坐,长匣置於膝侧。
    窗外日光西移,庙中光影渐斜。
    他闭目调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少年怀中的至宝。
    再等等。
    只要他出內城。
    “唳——!”
    头顶骤然传来悽厉哀鸣!
    秦枫猛然睁眼,正见玄机从空中坠落!
    黑羽凌乱,一只银针贯脑而过,钉在残破神龕上,针尾犹颤。
    “谁?!”
    他暴起,长匣洞开,双剑弹射入手,剑身泛起寒芒。
    周身气机瞬间提到巔峰,八品武者的感知如潮水铺开。
    庙外有人。
    脚步声轻缓,从容,如閒庭信步。
    “区区铜牌清道人。”
    声音不高,隔著破庙的门板传来,甚至称得上平和。
    “也敢打我徒儿主意。”
    “死。”
    一字落。
    门帘无风自动。
    秦枫瞳孔骤缩,肝胆俱寒。
    他听出这声音了——五行拳馆,周青!
    逃!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入脑海。
    他根本生不起半分抵抗之意,双剑收回长匣交於一手,身形暴退,朝后窗掠去!
    他与周青之间,差著整整一个品阶。
    更遑论周青成名二十年,手底斩过的八品,只怕比他在无常簿接过的任务还多。
    逃!必须逃!
    后窗近在咫尺。
    下一瞬,三枚银针破空而至,快得他视线只捕捉到三道淡淡银线。
    “呃啊!”
    他凌空的身形骤然僵直,如同被钉穿的飞鸟。
    双膝、腰椎、后颈,三处关节同时传来剧痛与麻痹。
    他拼命运转劲力,身体却已不听使唤。
    “砰!”
    重重砸落。
    灰尘扬起,迷濛了他的视线。
    一道青衫身影踏过门槛,逆著光,面容隱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淡漠如古井。
    秦枫伏在地上,喉中涌出大股鲜血。
    他想开口,想解释,想求饶。
    但,周青没有给他机会。
    手腕轻转,一股无形吸力將三枚银针从秦枫体內摄出,飞入掌心。
    他震去血渍,收针入袖,动作行云流水,如拂去一片落叶。
    秦枫瞪著眼,嘴唇翕动,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后悔了。
    他不该起贪念。
    不该低估这少年在周青心中的分量。
    不该……回来。
    周青俯身,拾起长匣,抽出长剑,就著剑光,一剑削首。
    动作乾脆利落,如断朽木。
    他將首级装入来时备好的木盒,又將长匣与遗物收入囊中,这才起身。
    从头至尾,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身。
    庙外,雪渐紧。
    周青的身影很快没入风雪。
    只余残破神龕上,一枚银针犹颤,映著斜阳寒光。
    ……
    五行拳馆,前院。
    天色已暮。
    眾人被压制在练功场一角,无人再有心思爭执。
    悟道场方向传来的凶兽嘶吼愈发狂躁,威压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猛守在门口,额角已见汗。
    大门帘掀动。
    周青踏雪而入,左手拎著一只寻常木盒,右手提著长匣与包裹。
    青衫上沾了零星雪沫,面色如常。
    眾人如见主心骨,齐齐鬆了口气。
    陈猛迎上:“师父,师弟他……”
    周青將木盒递给他:“收好。”
    陈猛一愣,接过。
    入手沉甸,隱隱有湿意渗出。
    他低头,看见盒盖缝隙渗出的暗红,瞳孔微缩,没再问。
    周青已推门而入。
    黑沉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门內,鹤唳穿云。
    那少年正演练鹤形拳,身如孤鹤掠水,足尖点地无声,双臂展合间带起轻盈气流。
    但他身上绝不止鹤形。
    虎煞凛冽,猿跃灵动,熊厚重如山——
    四形真意,此刻竟在他身上圆融流转,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铁笼中,五头凶兽早已不是各自咆哮。
    白鹤振翅,铁索绷如满弓;猛虎匍匐,喉中滚出压抑雷音;黑熊人立而起,双掌狂擂铁柵;巨猿齜牙,利爪將精铁抓出刺耳尖鸣;就连那头向来慵懒的巨鹿,也低头以角牴门,发出低沉警告。
    它们感受到了。
    这个人类身上,缠绕著它们同类的气息——不是简单的“练过拳法”,而是真正杀过、吞过、將兽性化为己用。
    这是挑衅。
    这是褻瀆。
    这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五头凶兽的威压再无保留,如实质的怒潮向场中那人碾去!
    空气粘稠,灰尘凝滯,连墙皮都在细微剥落。
    而黄毅——
    他在潮心练拳。
    鹤形舒展,不疾不徐。
    虎煞、猿跃、熊沉,三形真意如三根无形支柱,將凶兽威压生生架起,竟无法近身三尺。
    他已不只是在突破鹤形。
    他是在借五头凶兽的全力施压,强行將四形真意熔於一炉。
    周青负手立於门侧,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不该被教,该被看。”
    彼时不懂。
    此刻懂了。
    风雪在他身后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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