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天,萧珩深居简出,未急著返回南兰陵故里。
    他先將答应司马恬要的观测天象气候的术整理了下,里面增加了超越时代的零碎地理知识,关于洋流如何携暖带寒、气压变化预示阴晴、云层形態对应何种天气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图符,谨慎地整理成册。
    摒弃了所有玄虚的天人感应之说,只强调民间的观象察微。
    又將三阿探索到的养鱼法,这三种都是在廷尉小院里探索得来的一本记录江淮民间手工巧技的手册,以及特意添入的两卷建康及吴地流行食谱,一併合为一匣。
    深夜,一辆无標记的青篷小车停在王府侧门。
    萧珩递上拜帖与那只沉甸甸的木匣。
    不过一刻,侧门悄然开启,老僕引他入內。
    司马恬在书房披衣相候,面对笑容。
    “你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这才想起老夫。”
    “不敢叨扰王爷清静。些微心得,恐不入眼,权当酬谢王爷当日廷尉狱中点拨之情。”
    萧珩恭敬道。
    司马恬打开木匣,先翻了翻那几本民间技艺与食谱,呵呵一笑。
    “倒是有些野趣。”
    待他拿起那本天象地理册子,起初隨意,渐看渐凝神,尤其看到以“气之厚薄轻重”喻气压、以“海之潜流”说洋流影响沿岸风雨、以云形分层预判晴雨时辰的图文时,眉头紧锁。
    “此等说法,前所未见。”
    他抬眼,目光满是期待。
    “你说雨非天泣,亦非神怒,乃是热气升腾遇冷,空中『水汽』饱和凝聚而成?这『水汽』肉眼不见,何以信之?”
    萧珩早有准备,指著册中一幅简易绘製的烧水图。
    “请王爷思之,釜中水沸,蒸汽升腾,遇釜盖之冷,便凝为水珠滴下。天地大釜,日照江湖河海,水化为气,升而为云,遇高天之寒或別股冷气,则凝雨落下。原理相通,只是尺度巨异。”
    司马恬盯著那幅再简单不过的烧水图,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化繁为简,直指根本!老夫昔年督军,见江海雾气升腾,只觉寻常,从未作此想!”
    他再翻看那些云图与天气对应关係,越看越觉其中条理分明,虽无法验证全部,但与他数十年军旅观察的模糊经验竟隱隱契合,且更为清晰。
    “好!好一个观象察微,可推常理!”
    司马恬脸上泛起红光,不知是炭火映照还是心绪激动。
    “此物虽非兵书,胜似兵书!若水战陆战,能提前半日知晓风雨大势,便是万千性命!”
    他小心地將册子放回,看向萧珩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小子,这份酬谢,太重了,老夫欠你个人情。”
    这话让萧珩很受用,比在谢安那强多了,他急忙回应。
    “王爷言重。此术未必尽准,还需积年累月校准,且地域性也会变化,仅供王爷閒时消遣,或于田庄渔猎时略作参考。万勿外传,恐貽笑大方。”
    司马恬点头,他自然明白,他当即命人取来不少实用赏赐,上好貂裘一领,精锻长刀一口,和一些金银与十匹蜀锦。
    萧珩略作推辞,便坦然收下。
    离开譙王府,夜色已深。
    萧珩並未回宅,而是绕道至乌衣巷附近,將另两份精心誊抄的图卷,遣一名绝对可靠的老僕,送至谢府门房。
    一份是东海朐县周边直至郁洲岛的详细海图,水道、暗礁、泊处標註清晰,另一份则是祖昌留下的淮河、泗水流域水文草图,关键津渡、水流缓急、季节水位变化皆有备註,海图关乎东南海防与贸易,淮泗水文则直指未来北伐用兵。
    两件事毕后,萧珩当夜离开了建康。
    次日一早,船在京口码头靠岸时,萧源之望著远处的街巷,对萧珩道。
    “既已到此,顺道去看看大姊罢。她嫁在此处,我们多年未见,上次来京也是匆匆一过未曾见面。”
    萧珩望著码头的流民与军士,心头那点犹豫被江风吹得有些飘摇。
    见萧文寿,便极可能见到那个尚在困顿中的少年刘裕。
    可他还没想好以何种姿態面对这位未来的开国帝王,是以舅舅的辈分施以怜悯?还是以先知的姿態提前投资?之前模擬也过数次,都不是很完美。
    最终,他点了点头,从譙王所赐財物中取了些便於携带的金银,用布裹了,带著那把长刀。
    “走吧!”
    两人未带僕从,步行入城。
    京口远比建康粗糲,街巷间充斥著北地口音的流民。
    萧源之凭著多年前模糊的记忆,在城西纵横交错的陋巷中寻觅良久,方才驻足於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確定是这?”
    萧珩有些疑惑,巷子极窄,一排破旧的院子许多连人都没。
    萧源之没有回答,他也不確定。
    此地,从巷子外钻出两个半大少年,大的约莫十来岁,小的七八岁模样。
    萧源之见有人来了急忙上前试探问道。
    “敢问小哥,此处可是刘功曹家?”
    那大些的少年眼睛滴溜一转,將萧珩二人上下打量一遍,尤其萧珩腰间那口譙王所赐的长刀,刀鞘乌沉,绝非寻常之物。
    他立刻上前一步,伸出脏兮兮的手,理直气壮:
    “三文钱!给钱就告诉你。”
    那小些的没说话,一双黑眸也是死死盯住了萧珩腰间的刀,嘴唇抿著。
    萧珩心中瞭然,抬手止住欲说话的萧源之,刚才的模擬中这两个小孩正是刘裕的两个弟弟。
    但还没等他问话,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荆釵布裙、面容憔悴的妇人探出身来,目光先落在萧源之脸上,怔了怔,隨即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
    “二郎?!”
    她旋即看到旁边的萧珩,眼圈瞬间红了。
    “三郎!真是你们!”
    “家姊!”
    萧源之忙上前。
    萧珩也跟著喊道。
    “阿姊。”
    萧文寿用围裙擦了擦手,又欢喜又有些无措,连忙对旁边两个愣住的少年道。
    “快,快叫舅舅!这是你们二舅、三舅!”
    那大些的少年刘道怜,手还僵在半空,脸上贪婪瞬间被窘迫取代,訥訥放下手,含糊喊了句:
    “二舅、三舅。”
    小些的刘道规也跟著小声叫了,目光却仍忍不住瞟向萧珩的刀。
    萧珩应了,將手中布包递给萧文寿。
    “阿姊,一点心意,贴补家用。”
    布包沉甸甸,萧文寿接过便知分量不轻,眼眶更湿。
    “这如何使得,快,快进屋里说话,外头冷。”
    萧文寿將二人让进狭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堂屋,忙不迭地去倒水点起了地上的火盆。
    屋內陈设简陋,萧源之將带来的肉脯、糕饼等物放在唯一一张掉漆的案几上,刘道怜的眼睛立刻黏在了上面。
    萧珩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屋內,他转向正捧著粗陶碗走来的萧文寿,隨意地问。
    “阿姊,怎不见寄奴?”
    萧文寿明显愣了一下,连旁边正偷偷伸手想摸糕饼的刘道怜也停住了动作,抬头好奇地看向这位陌生的三舅。
    萧文寿將碗放在萧珩面前,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三郎如何知道裕儿的小名?你小时来家,寄奴可还没在我这!”
    萧珩心头一惊,立刻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
    “在北府时,仿佛听京口同袍提起过一句,说刘功曹家有位少年,小字寄奴,颇为勤勉。方才进门未见年长少年,便隨口一问。”
    他这话半真半假,北府军中京口籍將士眾多,提及同乡子弟也是常事,算是圆了过去。
    萧文寿听后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慈爱又心疼的神色。
    “寄奴一早就上山打柴去了。眼看要过年,柴火要备足,也能多换几个钱贴补。”
    她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这孩子,总是閒不住,也该回了。”
    萧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模擬中他確实未曾直接遇见刘裕,可能此刻正在山中。时机未至,强求反而不美。
    他心中那点隱隱的期待和算计暂且按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个从进门起就异常安静的小身影上刘道规脸上。
    这孩子与刘道怜的跳脱截然不同,自打过招呼后,就搬了个小木墩坐在离火盆稍远的角落。他不看糕饼,不看肉脯,那双黑亮的眼睛,几乎一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锁定在萧珩腰间那口长刀上。
    萧珩依稀记得,刘裕这两个异母弟,后来似乎都从了军。其中一个颇为勇悍善战,他看著刘道规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以及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对兵器的渴望与探究,心中微微一动。
    “你!”
    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內閒聊的萧源之和萧文寿都看了过来。他对著刘道规。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刘道规像是被惊醒,视线从刀上移开,迎上萧珩的目光,没有怯意,站起身,规矩答道。
    “回三舅,我叫刘三,今年八岁。”
    声音很是清晰,也很有礼貌,站姿也稳。
    “刘三,”萧珩念了一遍,又问,“喜欢刀?”
    刘道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喜欢!”
    顿了顿,又补充道。
    “阿兄以前捡到过一柄断刀,磨亮了的,我也拿过,很沉!”
    他说的是刘裕,提起兄长,孩子眼里有光。
    萧文寿在一旁忙道。
    “小孩子家,胡说什么刀啊枪的。”
    语气却並不严厉,只是寻常妇人对孩子玩闹之物的不以为然。
    萧珩却笑了笑,忽然解下腰间的横刀。
    这个动作让萧源之都有些侧目。
    萧珩將连鞘的刀平放在案几上,对刘道规招招手。
    “过来,拿拿看。”
    刘道规愣了一下,看向母亲。萧文寿也有些无措。
    “三郎,这!”
    “无妨,孩子好奇。”
    萧珩语气温和,笑著回道。
    刘道规得到母亲默许的眼神,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先看了看萧珩,然后伸出双手,有些费力地捧起那把长刀。
    刀確实沉,八岁的孩子捧著略显吃力,但他咬紧牙关,稳稳抱住,低头仔细看著刀鞘的纹理,隨后又用手轻轻触碰著上面的纹路,眼神里满是惊喜。
    萧珩看著他专注的样子,缓声道。
    “刀是利器,可护身,可杀敌,也可惹祸,等你长大了舅舅送你!”
    刘道规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
    “真的!”
    童言稚语,却自有一股朴素的天真。
    但这话让一旁的萧文寿眼神有些复杂,他看向萧源之。
    萧源之倒是笑著解释。
    “三郎如今是北府將军,刚打了胜仗回来,阿姊难道不知?”
    萧文寿怎么会不知道,刘裕已经问过他好几回了,她每次都是敷衍过去的。
    “知道,怎会不知,当时江边还有人放灯呢,只是......”
    萧珩听著都有些好奇,他没有去问萧文寿,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刘道规,此刻他已经將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脸上,萧珩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將刀放回。
    刘道规虽不舍,还是听话地將刀轻轻放回案上,退回原位,只是目光依旧流连。
    萧珩重新佩好刀,心中已有计较,刘裕估计已经知道了自己,他如今还是幼龙,不可操之过急。但这个刘道规,年纪虽小,心性已显露出不凡的沉稳和对武事的天然亲近,或许是一块值得稍加留意的璞玉。未来还有机会,或也能成为助力,至少,不是坏事。
    两人在萧文寿家吃了午饭,嘱咐阿姊保重身体,答应年后再来探望,便告辞了。
    萧文寿带著两个儿子送到巷口,依依不捨,
    离开那陋巷,重新走在京口喧闹的街道上,江风依旧凛冽。
    萧珩回头望了一眼那淹没在眾多低矮房屋中的巷口,將其记在心里。
    刘裕未曾得见,略有遗憾,但並非一无所获。
    未来还长,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无论是未来的帝王,还是未来的將领,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首先他自己得先成为足够高的山,足够广阔的渊。
    当然,京口这里不光只有刘裕,还有刘穆之、檀道济等等都需要去挖掘。
    两人没有著急回码头,而是按照张玄之留下的地址寻到了东海徐氏的京口宅院。
    萧珩没有去见徐羡之,只留下了一封信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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