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特拉比松城內。
    隨著太阳渐渐西斜,白日里小亚细亚沿海的燥热也渐渐消散,在总督府斜对面的一栋建筑里,萨姆茨赫藩候贝卡·扎卡里安最疼爱的小女儿以及特拉比松实际上的统治者阿莱克修斯经教会与世俗双重认证的未婚妻——露珊妮·扎卡里安,正板著脸坐在院子中看著僕妇们收拾东西。
    两只白色的波斯长毛猫丝毫没有感受到主人的不爽,还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这种因为捕鼠能力而最早由埃及人驯化或者说被驯化的动物,区別於中国在唐朝时期才传入,大约是在耶穌还活著的时候就开始传入罗马所处的巴尔干和小亚细亚地区了,因此也算常见,但那些都是短毛猫。
    露珊妮带来的这两只波斯长毛猫则是贵族的新宠,是上层贵族彰显財富与品味的象徵。
    而她之所以要带这两只猫过来,则是因为亚美尼亚的奥尔贝利安家族应女王邀请来提比里西商討商路问题,而隨行的就有一名叫做索拉婭的少女,她就有一只纯白的波斯长毛猫。
    如果单纯这样,也没有什么,毕竟作为萨姆茨赫藩候最疼爱的小女儿,露珊妮自小什么都不缺。
    但是,恰好在此时带著特拉比松与乔治亚的联合商队一起返回的莱昂·奇米斯凯斯不经意间透露,自己的那位未婚夫曾经对这只猫表现出过极大的兴趣。
    並且那只猫咪的主人还和他发生了一些故事,於是,醋意上升的露珊妮当即找到自己的父亲,花高价找来了两只品相更好的。並决定趁著现在局势暂时稳定的时间,和阿莱克修斯的弟弟大卫一起,顺路搭乘王国护送商队的船只前往这批东方商品的最终售卖点——特拉比松。
    当然了,露珊妮倒不是因为院中的两只猫而板著脸,实际上,作为阿莱克修斯的未婚妻,她有著足够多的理由在此时不开心了:
    自己辛辛苦苦带著他的弟弟赶到特拉比松,並提前告知了行程,但是他却恰好不在;
    旅途之中,莱昂有意无意地就会向她讲解一些关於商路管理、货物调度的细节事项,隨行的商队管事也时常向她请示事务——这固然是对她未来女主人身份的认可,让她感受到了特拉比松势力对自己的接纳,却也让她背负了无形的压力;
    阿莱克修斯也是粗心大意,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当然没有什么顾忌,因此之前是一直住在总督府。却从来没想过她带著僕妇、隨从和大卫前来,需要更宽敞一些的宅院安置。无奈之下,她只能临时斥资购置这座宅院,连日来忙著安排僕役整理房间、清点財物,诸事繁杂,到现在还有些混乱;
    还有商队抵达后,那些此前因叛乱被惩罚、或是主动表示臣服的本地贵族,竟纷纷找上门来,恳请她確认商队份额与利润分成。这种涉及利益分配的事务,本应由领主或其指定的官员处理,况且她还只是未婚妻,也没有名义去帮他应付,却被这些趋炎附势的贵族围堵。最终,她只能硬著头皮,以“需等阿莱克修斯归来定夺”或“可直接与利奥商议”为由一一回绝。
    然而,这些都还只能说是添乱,却不足以让露珊妮感到鬱郁。真正让她感到难以释怀的,还是这件事情:
    一个是自己父亲原来的那位下属阿维尔从阿米索斯派人来告知的,说是罗马豪族达拉西家族想要截胡自己的未婚夫,想让他们的女儿安娜?达拉西取代自己的位置,这种事情碰上谁恐怕都不会高兴;
    而那位安娜小姐不久前才返回锡诺普,而护送她回去的,正是自己的未婚夫阿莱克修斯!
    “姐姐!”正在露珊妮胡思乱想之际,隨著一声清脆的喊声,却是大卫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由於露珊妮与阿莱克修斯尚未完婚,且他们在订婚前早就相识了,因此大卫一直亲昵地称呼她为姐姐,没有改口。“我打听清楚了!哥哥和那个达拉西家的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珊妮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大卫坐在她一旁,又让侍女递上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这蜂蜜是拉兹族首领特意送来的,味道確实不错。
    “就是哥哥去阿米索斯的第一天,”大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那个达拉西家族的族长君士坦丁,带著舰队和军队找上门来,好像是想为难哥哥!结果哥哥只带了几个人就把他们摆平了,第二天那个君士坦丁就把他的小女儿安娜送来了阿米索斯!”
    露珊妮幽幽一嘆,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那些僕妇都远一些。
    “姐姐!”八岁的孩子,小脸急的红扑扑的。“你对我这么好,等哥哥回来,我一定帮你说话!那个叫安娜的,幸亏她已经回锡诺普了,不然我现在就去找她理论,让她离哥哥远一点!”
    “去找她之后呢?”露珊妮看著大卫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上扬,心绪稍稍舒缓。“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呀?”
    自己这个未婚夫啊,果然去哪里都能闹出一些大动静,但是这贵族家的小姐怎么也一个接一个的,上一个亚美尼亚的小姐还对他念念不舍呢,现在又来了一个达拉西家的小姐……
    不提露珊妮和大卫那边是怎么想的了,与他们隔著一各街区远的扎哈罗夫家族里此刻也聚集了一批人。
    “诸位叫我来是?”稍微寒暄几句后,莱昂便好奇问道。“我刚从乔治亚回来,利奥那边只是说殿下在南边剿匪,其他的还没来得及问,这剿匪又是在哪里?而且你们专门把我叫过来,还有这么多的贵族,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等殿下回来再说?”
    “呃,其实说起来也简单。”约翰·扎哈罗夫勉强解释道。“你这几天刚回来,应该也听说前一段时间阿米索斯领主勾结匪寇的事情了吧?从那里回来之后,殿下原本是派下属处理残余匪患的,但或许是觉得效率还不够,因此前段时间自己也亲自去了南边的边境地区。”
    特拉比松的这些宗族首领们也是全部点头表態。
    “特拉比松和里泽这边用的一直就是剿抚並行的策略,因此很早就给清理掉了,阿米索斯那边的匪寇也因为前任领主勾结匪寇的事情在一开始就清理了一部分,后来更是因为那个山匪出身的瓦西里的带路和缺粮被诱降的差不多了。现在只剩阿尔特温南部到塞奥多西波利斯(埃尔祖鲁姆)北部的这段,聚拢著一大波山贼,原本是难以扫荡的,但最近瓦西里又通过他的关係招降了一个匪寇的头领,所以……”约翰说到这里也是打住了。
    “这確实是殿下的作风了,能快速解决就绝不拖延。”听到这里,莱昂心里也是明白了。
    “那你们叫我过来討论的事情又是什么?”停了一会,莱昂见周围的贵族只是看著自己,却不说话,最终还是开口继续说道。“难道是那份计划书的另外几条?办学校的事情出了问题?”
    “这倒不是,”约翰无奈哂笑道。“只是……你和殿下关係比我们亲近,我们聚在一起就是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这件事器,说起来也是有些不好开口。”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和莱昂一起走完了这条商路的米海尔·托尔尼克斯,他家本就是军事贵族起家,因此脾气也急躁一些,直接拍案而起。“要我说,这件事完全可行!”
    “我也觉得可行,只是现在只能选一人。”又一人急促开口,確实奥赛良家族的瓦尔丹·奥塞良。“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我们奥赛良家族在亚美尼亚也有关係,以后的商路对殿下的帮助也是最大的,因此我们也是最合適的。”
    “瓦尔丹阁下,你够了!”又有人乾脆拍案而起,却是拉兹族酋长,胡尔·拉季翁。“亚美尼亚和特拉比松还隔著突厥人呢!我们拉兹人可是比你们都多,而且这段时间其他地方的族人也陆续移民到了我们里泽,论帮助也是我们拉兹人可以给殿下提供更大的帮助,要我说,还是我们拉季翁家族更合適!”
    接下来自然是连串的爭吵了,贵族们各执一词,纷纷夸耀自家的优势,大厅內吵吵嚷嚷,谁也不肯退让。
    约翰?扎哈罗夫试图调停,却被淹没在眾人的爭执声中。
    吵了许久,眾人渐渐疲惫,大厅內陷入一片沉寂。约翰?扎哈罗夫摇头嘆气,终於道出了核心:“可惜殿下只有大卫这一个弟弟。”
    莱昂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他看著这群平日里注重礼仪的贵族此刻面红耳赤的模样,实在不解他们爭执的焦点究竟是什么。“诸位,”他抓住空档,出声询问,“你们爭论了半天,到底是想做什么?”
    房中又是一片沉默,良久,还是有人说了实情::“莱昂阁下与殿下关係亲近,想必最了解他的心意。如今殿下在特拉比松的统治已然稳固,只是他行事有时过於直接,我们这些人,都想通过联姻的方式,与殿下的家族建立更紧密的同盟。恰好大卫殿下如今也在城內,年龄虽小,但幼年订婚本就是贵族传统,因此我们方才一直在討论,谁家有合適的女儿,可以与大卫殿下定下婚约。”
    莱昂听完,一时也是目瞪口呆。
    感情这群人爭来爭去,爭的是和阿莱克修斯联姻,主角还是他八岁的弟弟?!
    当然了,虽然是个落魄贵族,但莱昂终究还是见多识广的,也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其实,这也不算什么!
    一来,大卫是科穆寧家族的后裔,即便如今家族落魄,血脉的尊贵仍在。放在几十年前科穆寧王朝鼎盛时期,这些地方贵族根本没有机会攀附上这样的姻亲;
    二来,通过与统治者的亲属联姻,巩固自身地位、获取政治利益,本就是罗马贵族的惯用手段。
    不过这也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阿莱克修斯无论手段怎么样,行事是不是太过残暴,但特拉比松境內的这些贵族和大户们,现在都是认可了他的统治了!
    但以他对阿莱克修斯的了解,这位殿下对自己和身边人的人生规划有著极强的掌控欲,恐怕绝不会轻易答应这种由贵族们单方面提议的联姻。
    看著眼前这群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联姻好处的贵族,莱昂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喜感,却並未发表任何意见——这种牵涉多方利益的事情,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第二天,莱昂的儿子闹了一晚,搞得他没休息好,但还是早早就起来梳洗用餐,然后就往总督府去了。
    作为负责特拉比松与乔治亚联合商路的核心人物,他需要梳理商路细节、整理与沿途势力签订的条约,以便阿莱克修斯回来后匯报;同时,还要与利奥商议物资调运、军队补给等事务,確保剿匪归来的军队能得到妥善安置。
    因此,等他忙碌完,已经是下午了。
    刚走出总督府,却发现忠厚人约翰·扎哈罗夫和米海尔·托尔尼科斯已经等在门口了。
    “莱昂阁下,辛苦你了。”约翰?扎哈罗夫走上前,脸上带著一丝勉强的笑容,递过一封摺叠整齐的羊皮纸信件,“殿下早就交代过,露珊妮小姐是他的未婚妻,让我们务必妥善照料。阁下与露珊妮小姐有过数次接触,又与大卫殿下熟识,还请你帮忙將这封信转交给露珊妮小姐。”
    “你们已经定好了昨天的那件事了?”莱昂也是一时好奇人选是谁。
    由於孩子还小,因此自己的妻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家中也没有什么机会出去,因此对於自己昨天和他说的这些贵族的事情也很感兴趣,如果人选確定了,刚好可以回去告诉妻子。
    “还没有。”扎哈罗夫也是摇头嘆气。“谁都不肯让啊,但昨天晚上来了消息,说是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也就不好继续拖延了。”
    “那这封信是……”莱昂愈发困惑
    “我们商议了一下,”米海尔?托尔尼克斯插话道,“与其这样僵持下去,不如各家都將適龄女儿的名字写下来,匯总成一份名单,先交给露珊妮小姐和大卫殿下看看那。等殿下回来后,再由他做最终决定,这样也能节省些时间。”
    “但是。”莱昂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们不自己送去呢?”
    “谁去送呢?”约翰?扎哈罗夫露出苦涩的笑容,“无论派哪家的人去,其他家族恐怕都不会放心,生怕送信的人在露珊妮小姐面前说些什么,影响小姐的判断。而且送信的人在场,露珊妮小姐终究会有所顾忌,难以公允看待这份名单。”
    莱昂闻言,心中不由得觉得好笑。你们不好意思去送,难道我就好意思?还是几选一这种?
    这分明是把难题推给了他!他想转头找总督府的官员代为转交,却发现偌大的总督府前庭空无一人——利奥带著下属去安排迎接阿莱克修斯的事宜了,其他人也各司其职,竟是找不到一个合適的人。
    无奈之下,他只能压著一肚子的不爽,接过信件,然后向著街对面的那处宅院走去了。
    抵达宅院后,侍女通报片刻,便引著莱昂走进大厅。
    按照罗马的礼仪,未嫁人的女子只能在公共场合或者有亲属陪伴的时候与其他男子交流,因此地点就选在了大厅这个公共接待区域。
    露珊妮正坐在內侧的主位上,她的贴身侍女侍立在一旁,另外还有两名侍女站在不远处。
    莱昂在外侧的座椅上坐下,与露珊妮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离,拱手行礼:“露珊妮小姐,冒昧前来,是受扎哈罗夫阁下等人所託,转交一封信件。”
    露珊妮微微頷首,示意侍女上前。莱昂將羊皮纸信件递给侍女,侍女仔细检查无误后,用银质托盘盛放著转交给露珊妮。
    露珊妮接过信件,展开细看。信中自然是罗列著特拉比松几家核心贵族適龄女儿的名字,每家都简要標註了家族背景、女儿的年龄与教养特长。
    看完信后,露珊妮微微蹙眉,將信件放在身旁的矮柜上,语气带著一丝不解:“莱昂阁下,我有些困惑。首先,我与阿莱克修斯尚未完婚,虽有婚约在身,却並无权力干涉大卫殿下的婚事;其次,大卫年仅八岁,谈论婚约未免太过仓促,罗马贵族的幼年订婚虽有先例,但多是为了长远政治联盟,且需由监护人全权做主;再者,大卫的姨母——乔治亚的塔玛尔女王,作为他的直系亲属,或许也比我更適合参与此事吧。”
    这些东西哪里是莱昂知道的,总不能说是这些贵族,看著你露珊妮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样子,先从你这里先探点口风吧!
    而就在大厅之內一时气氛尷尬,主客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然后便是那位大卫殿下兴奋的跑进来,说是阿莱克修斯已经招降了那些山匪流民们,並將他们全都就地安置了,现在已经快要抵达特拉比松,眼看著马上就要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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