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莱克修斯果然在阿米索斯城內等到了安娜·达拉西——君士坦丁·达拉西的小女儿。
    她亭亭玉立,如同一株常青幼树,四肢与身体各部分完美对称协调。她的容貌与声音同样的魅力非凡。她的脸庞既非亚述女子的圆脸,亦非斯基泰人的长脸,而是恰到好处的椭圆。
    “向您致意,尊贵的阿莱克修斯殿下。我的父亲君士坦丁?达拉西托我向您转达最诚挚的问候。”
    声音也柔和的如同琴弦轻拨,確实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少女了。
    但还是那句话,对於这个年纪的阿莱克修斯来说,即便他懂,但是他也只能欣赏,再加上本已订婚,以及宗教的限制,是即无心也无力罢了。
    “安娜小姐一路辛苦。”他的语气保持著恰当的距离,“我已在城主府西侧为你安排了住处,配有专属的侍女和神父,方便你继续教会学业。”
    “多谢殿下费心。”安娜抬眼望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帘,“不知我们何时启程返回特拉比松?我还盼著能赶上特拉比松主教格里高利主持的弥撒。”
    “三天后出发。”阿莱克修斯答道。
    安娜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顺从地跟著侍女前往住处。
    至於为什么是三天后,这是因为那只正在锡诺普执行任务的军队还需要赶回来,在他们回来之后,阿莱克修斯也需要再做一些安排。
    其实阿莱克修斯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很简单,只是去锡诺普闹一下,最好是將声势闹的大一点。
    派出的部队也只有两百名骑兵,具体的路线则是那个山匪出身的瓦西里提供的,他常年在山区活动,对於如何躲避官方的追捕自然十分擅长,而这两百骑兵也是这样一路顺利的绕过了所有人,在君士坦丁·达拉西率领舰队抵达阿米索斯的海面上时,他们也已经抵达了锡诺普。
    由於不能让锡诺普的守军发现具体的数量,因此他们並没有在城外露面,而是游荡在四处的庄园,也並没有屠杀,只是以驱赶和製造混乱为主。
    从给安娜·达拉西安排的住处出来后,科斯塔与阿维尔二人都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不同的是,科斯塔不敢,阿维尔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殿下,君士坦丁阁下为什么忽然对您態度转变的如此大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清楚。”还在思考阿米索斯城应该怎么安排的阿莱克修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觉得应该是看中了殿下你的才华和身份,所以想给他的小女儿与殿下之间製造一些机会!”阿维尔站定之后,摸了摸下巴,篤定的说道。
    阿莱克修斯一愣,隨即失笑道:“阿维尔,露珊妮可是你家藩候的女儿啊,我可是和她有婚约的。”
    阿维尔脸上一红,尷尬地摸了摸头,一旁的科斯塔也是爆发出一阵鬨笑声,引得走廊里的侍从纷纷侧目。
    眼看著就要走到城主府前,阿莱克修斯的脚步却忽然停下。
    说者无心,可阿维尔的话却是这个时代最正常不过的了——联姻是编织权力网络的最佳手段。
    罗马的贵族会主动为自己的儿女创造接触理想婚配对象的机会,这在歷史上有大量记载。
    比如阿莱克修斯与君士坦丁·达拉西的那位共同的血脉祖先,阿莱克修斯一世的母亲安娜?达拉塞娜。她就是一位著名的联姻高手,那位传奇的女家长正是通过精心安排的婚姻,將小亚细亚与巴尔干的贵族们牢牢绑定在科穆寧周围,並最终辅佐儿子阿莱克修斯一世登上皇位。
    就连伊琳娜女皇也是安娜?达拉塞娜为阿莱克修斯一世精心挑选的。
    同样,在政治利益足够大的情况下,贵族也会尝试截胡已订婚的对象,儘管这种行为会受到道德和社会规范的约束。
    就这样,之后这一个月的时间內,阿莱克修斯先是安排阿维尔暂时留守阿米索斯,隨后带著安娜·达拉西重返特拉比松。
    並在这之后始终与她只是保持著最基础的联繫,这期间安娜確实如君士坦丁说的一样,对於教会十分感兴趣,因此在这之后也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教会的学习之中,並在不久前刚刚返回锡诺普。
    嗯,阿莱克修斯亲自送回去的。
    並且在锡诺普还收到了一条消息——君士坦丁·达拉西,在与阿莱克修斯的那场谈话后不久,就亲自带著黑海舰队进入爱琴海,並接过了爱琴海舰队的指挥权。利用希俄斯岛的加扎(军事首领)率军在士麦那修整的机会,仅仅用时一周左右,成功收復了希俄斯岛!
    君士坦丁或许就是因为在谋划这场战爭,因此在东边的锡诺普才会採取一场一场庞大规模的军事威慑行动吧。
    並且在明確阿莱克修斯並无再次西进的计划后,才会如此轻描淡写的揭过吧。
    而他此刻就在希俄斯岛修筑防御工事,要將这里打造成收服其他岛屿和进攻士麦那的跳板,短期內確实不会回到锡诺普。
    这场收復失地的军事行动显然在阿列克塞政权初建、內外交困之时,极大提升了他的威望。
    因此君士坦丁也得到了巨量的奖赏,包括希俄斯岛的实封领地、『至尊者』的高级头衔、领地的税收豁免等。
    至於財富的赏赐,並没有。
    因为皇帝此刻也没钱。
    然而这一连串的好消息中,君士坦丁却出人意料的在给皇帝的报捷信中,还附带了一张劝諫信,內容包括恳请皇帝停止卖官鬻爵、缩减宫廷开支、重视边境防御。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这份劝諫触怒了阿列克塞,皇帝虽未公开斥责君士坦丁,却以“帝国財政紧张需仰仗地方税收”为由,取消了他的税收豁免权。
    但貌似除了这一件意外,这一年之后並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因而,不管其他人承不承认,1195年以后,君士坦丁堡其实都已经进入到了一种难得的政治稳定期。
    这其中固然有诸多缘由,但从本质上来说,更多的是年初的那场宫廷政变之后,帝国各方势力都不愿意,也没有力气再轻易掀起波澜的缘故。
    伊萨克被废了,他所仰仗的核心势力大半也都被阿列克塞清洗殆尽。
    而且这位靠血亲残杀上位的皇帝,一改初期的血腥清洗,行事居然多了几分“宽和姿態”——对支持自己的安格洛斯家族亲信大肆封赏,对暂时臣服的贵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地方领主扩充实力,一时竟让不少人暂时收起了对他篡位合法性的质疑。
    保加利亚人刚在十年前贏得独立,虽曾屡次击败拜占庭军队,可这一年的他们正忙著整合巴尔干北部的领地,巩固阿森王朝的统治,並无南下进攻色雷斯核心地带的余力;
    而阿列克塞主动放缓了边境对峙,默认了保加利亚对马其顿部分城镇的控制,双方居然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保加利亚这一年果然没有扩大战果。
    君士坦丁?达拉西收復了希俄斯岛,这场爱琴海的军事胜利如同一场及时雨,不仅为帝国夺回了战略要地与富庶的贸易据点,更极大地提升了阿列克塞三世的威望。
    这位黑海舰队司令本就手握重兵,虽然一封劝诫信扯出了一些波折,他本人虽然没有获得皇帝的什么许诺,却也是彻底明白自己不可能让皇帝收敛一些,因此他本人也就专注於经营锡诺普与希俄斯岛的防务,再不议论中央朝政,並提皇帝挑起了抵挡东部特拉比松『科穆寧叛军』的重任,反倒成了维繫东部稳定的重要支柱。
    君士坦丁堡牧首也选择了暂时妥协,虽未公开讚颂阿列克塞三世的统治,却为他举行了正式的加冕仪式,没有掀起宗教层面的反对浪潮。毕竟教会深知,此时与皇帝决裂只会引发更大动盪,不如先观察局势,保留后续劝諫甚至反对的余地。
    当然了,儘管君士坦丁堡的街头暂时恢復了秩序,爱琴海的舰队传回了捷报,可每个有见识的贵族与官员都能看得出来,这种稳定与和平持续不了太久。
    首先,阿列克塞的统治根基本就摇摇欲坠。他的皇位源於对弟弟的废黜与残害,违背了拜占庭世袭传统与东正教“不可伤害血亲”的伦理,缺乏最核心的合法性。
    如今的“宽和”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他不再需要拉拢势力,或是后续政策触及贵族与教会的核心利益,潜藏的反对声必然会再次爆发。
    而他赖以巩固权力的“封赏策略”,全靠挥霍伊萨克留下的国库积蓄,一旦金银耗尽,那些因利益而臣服的贵族隨时可能倒戈。
    其次,地方割据的趋势已然成型。君士坦丁?达拉西在黑海地区的势力愈发稳固,希俄斯岛的收復更让他获得了行政自治权;
    小亚细亚的军区贵族们借著中央权威削弱的空隙,纷纷扩充私人武装,抵御突厥人入侵的同时也在暗自划定势力范围;
    巴尔干的地方领主们更是各自为政,中央几乎无法调动他们的军队。
    这种“强地方、弱中央”的格局,不过是因为暂时没有出现能联合各方的领袖,一旦局势变化,分裂的隱患便会立刻爆发。
    再者,教会与皇室的裂痕只是暂时被掩盖。
    阿列克塞登基后已开始试探教会的底线,要求教会捐赠財物填补国库,而传闻他计划挖掘圣使徒教堂的皇陵,掠夺陪葬的金银珠宝的事件,还在继续稳定的推进。
    牧首虽然在他的逼迫下保持了沉默,不过是在等待合適的时机,一旦皇帝真的开始实施瀆神之举,教会必將发起强烈反对,动摇他统治的精神根基。
    除此之外,官僚体系的崩坏已无可挽回。阿列克塞为敛財与拉拢支持者,將官职明码標价,从行省总督到宫廷要职皆可买卖,大量无才无德的商人与投机者涌入朝堂。这些人上任后唯一的目標便是搜刮民脂民膏,收回买官成本,不仅导致行政效率低下,更让地方民怨日益积累,只是尚未爆发为大规模民变。
    但是,不管贵族如何摇摆,地方如何割据,教会如何隱忍,最重要的一点其实还是处於紫宫核心的罗马皇帝。这位篡位成功的安格洛斯家族成员,非但没有借著暂时的稳定整顿朝纲、修復帝国的財政与军事体系,反而日渐耽於享乐,將朝政拋诸脑后。
    他把国库的黄金用於修建奢华的宫殿,每日在宴会上挥霍无度,对边境防御与民生疾苦漠不关心;卖官鬻爵的行为愈演愈烈,甚至將海军补给的份额也拿来出售,导致部分舰队因欠薪而战斗力下降。即便君士坦丁?达拉西在前线浴血奋战,为他贏得了难得的军事胜利,他也只是象徵性地赏赐了一些珠宝,便继续沉浸在宫廷的奢靡生活中。
    平心而论,在一个以皇帝为核心的帝国里,別人再怎么努力维繫稳定,地方再怎么暂时安分,只要这位最高统治者持续败坏著帝国的根基,那罗马就不可能往好的方向走。
    整个帝国就好像处在一辆即將衝出跑道的马车上,急需一个技艺高超的车夫来挽回危局。
    而在帝国国务卿这一关键职位的人选上,阿列克塞三世却难得地没有糊涂,选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人选——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
    不同於后世人所知道的学者身份,他更是一位才华横溢、经验丰富的政治家。
    他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天赋,9岁时便被父亲送往君士坦丁堡,师从著名学者尤斯塔修斯学习古典文化、修辞学、哲学和歷史。
    凭藉著深厚的学识和出色的行政能力,他初入仕途便担任了財政书记一职,负责帝国的財政核算与税收管理,展现出非凡的才干。
    但在五年前的一次官方演说中,尼基塔斯因才华出眾引起了宫廷权贵的嫉恨。
    隨后又因为拒绝参与宫廷阴谋和贪腐行为,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官职被夺。
    阿列克塞发动政变后,尼基塔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第一时间向新皇宣誓效忠。他的学术声望、政治经验以及霍尼亚提斯家族的深厚底蕴,让他在新皇的宫廷中迅速获得了极高的地位。
    如今,他更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帝国的国务卿,儼然是文官第一人了,却无一人反对。
    说到底霍尼亚提斯家族本就是帝国豪族,在科穆寧时期便与各大家族保持著紧密的姻亲关係;更何况尼基塔斯本人既有著丰富的政治经验,又有著极高的学术声望!
    而如今,除了尼基塔斯外,君士坦丁堡又迎来了另一位霍尼亚提斯家族的重要人物——他的兄长,麦可?霍尼亚提斯。
    麦可是霍尼亚提斯家族的长子,比尼基塔斯年长十七岁。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在君士坦丁堡求学,师从同一位学者,关係极为亲密。
    在尼基塔斯仕途遭遇挫折的时候,麦可的命运也同样坎坷——他因家族与科穆寧家族的关联,被伊萨克“流放”到小亚细亚西部的偏远教区,担任一名普通的助理主教,远离了权力中心。
    如今麦可接到皇帝命令,刚刚乘船抵达君士坦丁堡,尼基塔斯自然是早就等候在码头上了。
    见到兄长重回君士坦丁堡,尼基塔斯脸上难掩喜悦:“兄长,一路辛苦。”
    毕竟任谁也会如此,麦可此次回来可是接任雅典大主教的职位!
    麦可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他身著朴素的教士长袍,手中握著一本厚重的《圣经》,与周围衣著华贵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弟弟。”他拍了拍尼基塔斯的肩膀,语气平和,“能再次见到你,看到你如今的成就,我很欣慰。”
    简单寒暄之后,二人亲自前往紫宫面见皇帝和牧首,自此,麦可也算是正式接受了雅典大主教的任命。
    走出紫宫,马车行驶在君士坦丁堡的道路上,周围挤满了前来观望的官员和民眾——霍尼亚提斯兄弟一人执掌世俗政务,一人位居教会高层,这样的“兄弟档”在拜占庭歷史上並不多见。
    “只是一个雅典大主教而已,值得你这么高兴吗?”麦可靠在马车的软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他前半生蹉跎不得志,此刻虽身居高位,却依旧保持著淡然的心態。
    尼基塔斯正处於壮年,意气风发,闻言笑道:“兄长的才学我是知道的,雅典大主教这一职位,本就该属於你这样的人。”
    “好了,別说这些了。”麦可看著窗外不断闪过的官员车架和僕从,打断了他的话,隨即翻身上了停在一旁的另一辆马车,“直接送我去金角湾吧。”
    尼基塔斯一愣,连忙跟上:“兄长要去金角湾做什么?不先去我那里休息几日吗?我们兄弟一別多年,也该好好聚聚。”
    “去雅典。”麦可的声音从车內传来,十分平静。
    “去……兄长说笑了。”尼基塔斯哭笑不得,“哪有刚接任就立刻赴任的道理?至少也要在君士坦丁堡停留几日,与各方官员交接一下事务吧。”
    “为什么不行?”麦可在车內失笑反问道。“我已经面见了陛下和牧首,接过了任命,现在不去,还在君士坦丁堡干什么?我本就是今天才抵达的,隨身的衣物和书籍都还在码头上,可以顺路带上。君士坦丁堡於我而言,除了你,再无其他牵掛。”
    尼基塔斯深知兄长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
    他只是有些遗憾,想多留兄长几天,敘一敘久別的情感。
    听到麦可这么说,他也不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兄长心意已决,我便不阻拦了。我已让人备好船只,一路会安排卫兵护送。”
    当然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在抵达金角湾后,麦可的行李被搬上船只,兄弟二人站在码头的护栏边,望著繁忙的港口——商船来来往往,水手们高声呼喊著,远处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麦可也是打算对自己的弟弟说些实话。
    “这罗马还会更乱?因此兄长要去雅典早点做些实际有用的事情?”尼基塔斯不解的问道,“兄长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能为什么?”麦可正在整理手中的《圣经》,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现在罗马是个什么处境,你作为国务卿不应该比我清楚吗?现在的皇帝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也比我了解得更深吧?”
    尼基塔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他自然清楚帝国的危机,但他刚刚接受任命,心中满是雄心壮志,渴望能凭藉自己的力量辅佐新皇,让重现重现往日的辉煌。
    “是啊。”他忽然站直身体,指著不远处繁忙的金角湾,眼中闪烁著理想的光芒,“兄长去雅典自然可以做些实事,但我在这君士坦丁堡,能做的事情更多!皇帝信任我,如今政局稳定,正是復兴罗马的好时候!我尼基塔斯一定会辅佐陛下,让罗马再次伟大起来!”

章节目录

东罗马的鹰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东罗马的鹰旗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