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雨初霽。
    云层被风指著,一缕一缕拨开,露出细长的缝隙,天光便从那缝隙中照下,將水面上沉沉的雾气一寸寸熬得稀薄。
    远山披著一层新洗过的青黛,清润灵秀得叫人一眼看去,真箇是洗尽铅尘后,山色更可人。
    寢阁內,锦帐半垂,陆倾桉睡得很沉。
    她四仰八叉地臥著,锦被半掩半滑,可以说是毫无睡相。
    她实在是累极了。
    待到日头慢慢高了上去,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有些晃眼,陆倾桉才发出一声细软含混的鼻音,迷迷糊糊中,伸了个极为放鬆的懒腰后,缓缓睁开了眼。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
    以往她休憩潜意识里始终有一种戒备,即便倒下了,也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只是勉强鬆开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清明。
    视线四下扫过,没有看到许平秋,她心里一慌,生怕昨日的相逢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梦,但扭头,就看见昨日自己穿的青裙子整齐堆叠,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陆倾桉愣了一下。
    低头看向自己,一种莫名的羞愧咻的一下躥了上来。
    只见那单薄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勉强兜著,却又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星星点点散布著些不规矩的红痕,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再往下,更多旖旎风光便只堪堪被衣料拢住,反倒更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她下意识捂住了身子,但昨日的荒唐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帷幔低垂,锦被翻滚……
    想到自己口中呜咽著,说出的那些求饶与迎合的话,陆倾桉就有一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死球算了的衝动。
    一开始,那坏人还装得像模像样,只是故意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师姐。
    这叫就叫吧,反正在天墟,他也叫过一阵,但偏偏在那个关键时候,非要她摆出师姐的威严来。
    从被叫『倾桉』开始,她哪里还有什么师姐的威严?
    更何况,她刚想板起脸,声还没严厉起来,就被捉弄的软了下来,反过来还得求他饶了自己。
    简直……简直是坏透了!许平秋明明知道她最受不了这个!
    是了,他就是知道她害羞,知道她脸皮薄,才故意这样欺负她,真是欺师灭祖的一把好手!
    陆倾桉一想到这里,就气的不行,特別是从中寻到乐趣后,许平秋更是变本加厉,什么夫君、好哥哥之类的,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他他甚至开始了『挟恩图报!』
    “恩人救了倾桉,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恩人,这样的报答可还满意?”
    光是回想这些字句,陆倾桉就觉得气血上涌,让她一阵头晕,耳根又烧了起来。
    这种话……
    她过去不是没有在看某些地摊文学,被里面大胆情节冲昏过头脑,暗自遐想过一二,但她是真没想到,这些话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那张嘴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像是被什么不知羞的狐狸精附了体似的。
    面对许平秋的得寸进尺,陆倾桉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
    她试图用那种『狠狠报恩』的方式来让许平秋吃瘪,让他知道公主殿下也不是好欺负的,可事实证明,公主殿下就是一等一的好欺负。
    加上许平秋每次机会挑的都极好,就逮著她毫无办法的时候,她只能红著眼睛又羞又气地照做……
    到后来,自己竟然应得很顺口,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顺著他的引导,一遍遍说著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更让陆倾桉无地自容的是在同心契中,她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自己那点不爭气的心绪——
    明明知道他坏,明明知道这样叫极羞耻,可被他逼著一遍遍喊出来时,自己竟然……没多大抗拒,心底深处却好像还有一点点……乐在其中的意味。
    “怎么会这样啊……”
    陆倾桉越想,越觉得羞於见人,自己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一定都是邪恶秋秋的错!是他把我带坏了!”
    她越想越气,乾脆一头扎进被子里,生起了闷气,不愿再见天日。
    但没一会,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直直到床边。
    陆倾桉一声不吭,但悄悄竖起了耳朵。
    “倾桉?”
    是坏人的声音。
    隨即,被埋的死紧的被窝被人轻轻戳了戳。
    “干嘛!”
    陆倾桉心中是有些不忿的,但却只敢从被子里露出半双水润润的眸子,怯怯地瞪了他一眼。
    她想凶一点,又不太敢。
    毕竟从床头撅到那头已经成为了现实,超级可怕的!
    “娘子睡得可好?”
    许平秋换了个叫法,站在床前,逆著窗外的光。
    青衣被晨光勾出一圈极淡的金边,衬得他整个人也像是被雨后初晴的光景洗过一遍似的,清俊得有些晃眼。
    “……好。”
    她小声应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还带著点赌气的味道。
    你现在倒会好好叫人了?
    “该起来吃早饭了。”许平秋看著她这副样子,脸上笑意更盛,故意问道:“要我帮你穿衣吗?”
    陆倾桉浑身一僵。
    “不用!”
    “真不用?娘子身子不便,为夫服侍你穿衣也是应当的。”
    许平秋语气诚恳,手已经搭上了被沿,似要掀不掀。
    “不用不用不用!我梳洗一下,很快下去。”
    陆倾桉紧张的连说了三遍,生怕这人借著帮忙梳洗的名义,又行什么不轨之事。
    到时候……这早饭怕是又要变成晚饭了!
    “那好吧。”
    许平秋感受到陆倾桉心中那种要溢出来的羞耻,心满意足,也不再故意逗弄她了,转身往外走,“我在外间等你。”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陆倾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谨慎的一点一点从被窝里钻出来。
    她先是动了动胳膊,又试著伸了伸腿,活络活络了下身子。
    奇怪。
    按理说,经歷了昨夜那种程度的操劳,自己这孱弱的身子……
    陆倾桉已经做好了早上浑身酸痛,乃至於三天下不来床的准备了,可现在……身体不仅没有想像的疲惫,反而神清气爽的,有种说不出的轻盈。
    颇有一种服下了什么洗髓易经的天材地宝后的感觉……
    欸,不对!
    陆倾桉后知后觉想到天材地宝是什么后,整个人又不好了,连忙打住思绪,强行起床。
    昨日的青裙子她不打算穿了,在储物袋中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选了一袭淡蓝色的裙子,
    顏色同样清浅,她一向喜欢比较素雅的色彩,不浮不艷,淡得恰到好处。
    领口也收拢的紧了一些,一方面能有效防止邪恶秋秋,同时將不太体面的痕跡遮掩了个乾净,腰间则用一根雪白的软带轻轻束起,穠纤得衷。
    简单梳洗过后,她用一支惯用的青玉簪將长发在脑后简简单单綰了个偏低的髻,只留了两缕髮丝垂在耳侧,顺著脸颊滑落下来,柔柔地勾著她的下頜线。
    收拾妥当,她来到镜台前,坐下。
    对著铜镜,她照了又照。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淡扫,淡淡一描便有了山色清峻之意,眸若秋水横波,歷经巫山云雨后像是洗去了不少旧日阴翳,眼尾都柔和了下来,又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终於盛开到了极致,仍是清冷,却多了一层难得的明媚与灵动。
    只是这一对上自己的眼,她心里咯噔一下,又不可避免勾起了些不妙的画面。
    昨天,不知怎的就被他抱到了这镜台前,然后她还挺自然的就將双手撑在了桌子上……
    “这都成什么样子了啊……”
    陆倾桉又是一红,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轻声埋怨了一句。
    片刻后,她放下手,抿了抿唇,在铜镜前端端正正地坐好,深吸一口气,极认真地对镜中人劝诫道:“罢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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