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日头惨澹。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结束铃响起。
    吴竹拒绝钱玄同的挽留,以及同学们的聚餐邀请,大步上了四楼还不打算停下,回头確定无人跟踪,转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像安福系派来的特务一样,多少有些做贼心虚......
    噠、噠、噠——
    楼梯间,通往天台的门平日里上锁,免得学生上去闹出事故,可今天却虚掩著,明显有人在天台。
    这是吴竹买通职工大叔的结果......
    他推开门,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天台的视野倒是开阔,可以望见巍峨的紫禁城,也不知道溥仪小儿,现在在干些什么。
    他隨手带上门,来到护栏边负手站定,俯瞰古老的燕京城,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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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南北文坛,谁是文抄公我的一合之敌......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他还没给自己加几句戏,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旋即响起一阵清晰的声音:
    “你来了。”
    “我来了。”
    “中午说下课前到,你早该来。”
    “我刚刚没得选,中途耽搁了点时间,给我个机会......”
    吴竹从口袋里抽出赶出来的稿子,背身递向身后。
    莫名像电视剧里的特务接头,不能看到下线面容的桥段。
    梁寿名只觉得满头雾水,不知道吴竹在整什么么蛾子。
    他接过用信纸包起来的稿纸,並未著急打开:
    “你赶工的速度,比京汉线上的火车快。”
    “保质保量,你先验货。”
    “你为什么要背对我?”
    “你不懂,这叫背对眾生、独断万古。”
    吴竹俯瞰京城的景色,说什么也不肯转过去。
    天不生我竹君子,文坛万古如长夜......
    笔来!
    梁寿名沉默了。
    他严重怀疑吴竹写小说,把脑子写魔怔了。
    “愣在我身后干嘛,快点看。”
    “莫名其妙。”
    眼见吴竹说啥都不转身,他也懒得问在搞什么,找了个台阶坐下,就著愈发暗淡的日光,將稿纸从信封中抽出来。
    稿纸这次比《骆驼祥子》薄了不少,估算一下,应该只有两三万字,读起来倒是省时省力。
    《包氏父子》
    梁寿名见到这个標题,还以为吴竹写的是家庭伦理小剧场,下意识认定內容为讽刺封建礼教。
    他耐著性子朝下读去,这才发现,吴竹这次的文风又变了,没之前有“京味”,但这不重要。
    老包、崇古小学堂、追隨王公、保存国粹......
    他扫完前几段,立刻反应过来——眾所周知,湘南人王黄不分。
    感情您老真写骂黄侃的小说啊!
    梁寿名由衷夸讚道:
    “你真是个人才,真的,我第一次见。”
    “时间不等人,我还得去找人呢,快看。”
    吴竹依旧没回头,看了眼並不存在的腕錶,再次催促。
    他可是要去找怀瑾同学,聊聊人生呢......
    梁寿名点点头,颇有兴趣地朝下看去。
    第一节的內容很简单,无非就是標榜“研究学问、保存国粹”的京师国学堂提前开学,在“崇古小学堂”教书的腐儒老包,面临著经济上的压力,与儿子包国维不成器的挑战。
    只是,这对父子的人设,实在有些令人发嘆。
    老包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却学术不成、品行不端,到最后“仪服费”的爭论,一句“体面”便击溃老包的防线。
    明明连学费都如此艰难,还要为了这份“国学体面”做妥协,真是......难以理解。
    梁寿名本以为,吴竹是写著玩的,可越看越严肃,收起轻视之心。
    【老包从“崇古小学堂”走到京师国学堂。他手放在长衫口袋里,紧紧地抓住那袋银元。】
    【“先生,包国维的仪服还是新的,这二十……”】
    【“学校新规定,仪制更新。去年是宽袖,今年是箭袖並镶青边,柳先生参与审定的古制,一律重做。不缴不行。”】
    【缴费的拥满了一屋子.....他们听著老包说到“仪服”,就哄出了笑声。这些人有的穿著绸面羊皮袍,有的则是笔挺的西装,谈吐间夹杂著英文或拉丁文词句。】
    【“仪服!......这老先生是替谁缴费的?”】
    【“包国维,”......“就是常往王先生家里跑,自称『私塾弟子』那个。”】
    【“哦,他呀。王先生最近不是跟那个英文系的女学生走得挺近么?听说还带著去琉璃厂挑过砚台。”另一个学生接话,语气里带著曖昧的笑意。】
    【“老先生,您家公子没跟您提过?王先生的风雅軼事可多著呢,八大胡同的姑娘们都能背他的诗。”】
    【老头对他们打招呼似地苦笑一下......那批年轻人笑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没答。眼神里有些许玩味......许多道目光送著他,有些並无恶意,只是好奇,但足够让他如芒在背。】
    【“为什么要做新仪服呢?”他埋怨似地想,“古礼讲究的是內涵,岂在外形……不过,既然是柳先生先生定的,想必有深意。”】
    【想到儿子能与这些大师的名字联繫在一起,他胸中又涌起一股复杂的自豪。】
    梁寿名看到第二节的开头,拋开吴竹故意夹带的私货,最后的一句讽刺让他感慨万千。
    这世上,又何止国学如此?
    清廷的拥躉听见慈禧向列强宣战,心里別提有多骄傲......
    那祥子有了新车,脊背不也挺直了几分么,可小说到了最后,车跟他没有一点关係......
    这里的老包何尝不是!迷信跟自己无关的权威,来安慰自己,到最后恐怕坚守的国学,都会烟消云散!
    文风看似不同,但批判的精神仍在。
    他深深看了眼吴竹的背影,这小子虽然突然装起来了,但人家真有这个本事装。
    恐怕现在仰望天空,也只是因为没法从书中走出来吧?
    【“我要找一位先生。我是——我是——我是包国维的家长。”】
    【“缴费去那边柜檯,都写著呢。”】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们包国维——包国维……”老包结结巴巴说上老半天,才说出了他的道理。】
    【“老先生,这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仪制乃学校礼法所系,尤其文科,更重这个。柳教授、王教授他们力主的......今年重定仪制,是为端正学风,对抗那些不中不西的时髦,晓得吧。”】
    【老包嘘了口气,脸上还是那么费劲地笑著......他像陈述冤情似的,说自家如何清贫,儿子如何好学、如何得名师青眼,肩负传承国粹之重任……话可说得不怎么顺嘴,舌头似乎给打了个结。】
    【那位先生打定主意要结束谈话......皱著眉毛:“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学校又不是善堂!尊师重道,礼不可缺,这是天理!你难道想让儿子被人笑不知礼,跟那些白话党一样吗?】
    【老包可愣住了......慢慢往房门那儿走去......过了明天再不缴齐的话,包国维就得被停学......这孩子好容易才考进国学堂,拜在王先生门下......老包又折了回来。】
    【先生把报纸拍在桌上:“你这人怎么说不通!规矩就是规矩!各种费用都要一次缴齐!过了明天上午不缴齐就停学!懂不懂,懂不懂,听懂了没有!”】
    【先生一站起来就走,出了那边的门,接著那扇门很响地一关——砰!墙也给震动了一下。】
    梁寿名接著朝下看,看到国学、白话沦为学堂敛財之理,看到了官僚如何在学堂作威作福,而老包被“大师所定”的权威压得无言,心中感慨吴竹好生残忍。
    这简直不给国学留一点情面。
    如今的国学圈子不正是这样么?以一副所谓捍卫道统的虚偽面貌,继而从中大肆获利。
    黄侃这种骗色的傢伙就是典型,还有那被捧上天的康有为、梁启超......
    至於这官僚作风,不就是在暗指燕大还是“京师大学堂”时吗?
    他已经能確定,吴竹瞄准的何止是一个黄侃,而是从內到外、烂透了的国学,把伤疤上的痂揭下来,让世人好好看看里面的脓疮!
    旧学当废,教育革新!
    只是,这样的手段,未免有些太过於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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