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衡和林朵朵的婚礼过后,阿南有了个新习惯。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他会出现在新加坡樟宜机场。
    理由很蹩脚,每次都是“出差”。
    s.h.集团的业务確实遍布东南亚,但还没繁忙到需要集团高层每个月亲自飞一趟新加坡处理琐事的程度。阿南不说,也没人敢问。
    阿雅在新加坡读研,学的是档案管理。这专业冷门,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整天埋在纸堆里,安安静静的,適合她。
    两人见面的流程固定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通常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肉骨茶店,或者街角的咖啡馆。阿南穿著便装,像个普通的探亲长辈,或者是……笨拙的兄长。
    “最近怎么样?”阿南问。
    “挺好的,功课不忙。”阿雅低著头,搅动杯子里的柠檬茶。
    “钱够用吗?”
    “够的,妈妈每个月都给我转钱,我都花不完。”
    对话往往到这里就卡壳了。
    阿南不是个话多的人,阿雅自从那件事后,话也变得极少。两人就这么坐著,阿南看著她吃东西,偶尔给她递一张纸巾。
    阿雅吃得很少,像是为了完成任务。阿南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学生人群,替她挡住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我该走了。”阿南看了一眼腕錶。
    阿雅点点头,站起身:“那你……路上小心。”
    “嗯。”
    阿南转身离开,背影宽厚挺拔。直到坐进车里,通过后视镜,他还能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站在街角。
    这种默契的“探望”持续了两年,直到阿雅毕业。
    阿雅的父母想让她回国,但阿雅拒绝了。最终,在林朵朵的坚持下,阿雅回到了蔓古,进了s.h.集团的档案部。
    这是林朵朵特意安排的,工作清閒,环境封闭,同事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实人,最大限度地保护了阿雅。
    但有些场合,是躲不掉的。
    年底,s.h.集团年会。
    这是蔓古商界的一大盛事,作为集团的一员,哪怕是档案部的小透明,阿雅也被要求出席。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刺眼的光芒。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香衣鬢影,高脚杯碰撞的声音、虚偽的寒暄声、大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阿雅穿著林朵朵给她挑的白色礼服,站在林朵朵身后,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手包。
    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狼群的羊,周围的空气稀薄得让她喘不上气。每一次有人经过,带起的风都让她本能地瑟缩。
    “我去一下洗手间。”阿雅低声对林朵朵说,像是找个藉口逃离。
    洗手间里有著昂贵的薰香味道,掩盖了某些污秽。
    阿雅躲在最里面的隔间,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抱住膝盖,试图平復过速的心跳。
    这时,外面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伴隨著几个女人的嬉笑。
    “哎,你们看到档案部那个新来的了吗?叫孟雅的那个。”
    “看到了,整天低著头,听说她是老板娘的闺蜜?”
    “什么闺蜜啊,我听说是以前在缅国那边……那种地方出来的,说不定早就被玩烂了。”
    “天哪,真的假的?那怎么还能进集团?”
    “老板娘可怜她唄。说是闺蜜,其实就是个跟班。这种残花败柳,也就只能在档案室那种阴暗地方待著了……”
    恶毒的语言像针一样,隔著门板,密密麻麻地扎进阿雅的耳朵里。
    阿雅死死捂住嘴,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些被强行封存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决堤。阴暗的牢笼、男人的狞笑、撕裂的痛楚……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狱。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洗手间恢復死寂,阿雅才敢推开门。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妆容虽然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破碎。她用冷水泼了泼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给朵朵丟脸。
    阿雅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露台的阴影处,阿南掐灭了手里的菸蒂。
    他一身黑西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刚才那几个女人经过露台时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阿南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拨通了人事总监的电话。
    “財务部的lisa,市场部的amy,还有行政部的那个主管。现在,立刻给她们办理离职。”
    电话那头的人事总监嚇了一跳:“南哥?现在是年会……”
    “我不想说第二遍。”
    阿南掛断电话,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打算告诉阿雅,有些脏东西,处理掉就行了,没必要让她知道。
    回到宴会厅,阿雅试图穿过人群回到角落。
    但越是想躲,越是容易出乱子。
    一个侍应生端著托盘经过,阿雅为了避让,脚下的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
    “啪!”
    手中的红酒杯摔在地上,鲜红的酒液溅在她的白色裙摆上,像极了某种乾涸的血跡。
    巨大的声响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嘲讽,有不耐。
    阿雅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目光变成了探照灯,將她扒得一丝不掛。她感觉自己又被扔到了那个眾目睽睽的台子上,被人评头论足,被人像牲口一样估价。
    “对……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蹲下身想去捡碎片,手指却抖得厉害。
    眩晕感袭来,世界开始旋转。
    就在她即將倒下的瞬间,一道高大的黑影挡在了她面前。
    像是一堵墙,瞬间隔绝了所有刺眼的灯光和那些让她窒息的视线。
    阿南单膝蹲下,宽大的手掌直接覆在她的侧脸上,將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不让她看到周围任何人的表情。
    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冷冽的气息,包围了她。
    “別看。”
    他的声音很低,从胸腔里震动出来,传进阿雅的耳朵里。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还在,但阿雅突然听不清了。她只听到阿南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南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安慰的话。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滑开盖子,倒出一颗白色的糖丸。
    那是薄荷糖。
    阿雅在疗养院戒断药物最痛苦的时候,医生建议她吃薄荷糖,用那种强烈的刺激感来转移注意力。
    后来,这就成了她的习惯。
    阿南把糖递到她嘴边:“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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