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巳时。
    雪终於停了。
    连下两日的大雪將枫岭驛裹成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屋檐下冰凌垂掛如剑,院中积雪没膝,官道更是踪跡全无,唯见一片茫茫。驛丞说,这是枫岭驛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陆清晏站在院中,望著远山。雪后初霽,阳光刺眼,將雪地照得晃人。燕子隘那边传来消息,雪崩堵了半里长的路,官府正徵调民夫抢修,最快也要初五才能通行。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还要在这儿耽搁两日。
    “大人。”林光彪从驛舍里出来,眉头紧锁,“刚听驛卒说,山下那女子……把父亲葬在后山了。”
    陆清晏点头:“葬了就好。”
    “可是……”林光彪欲言又止,“她今早来找过,说家中已无亲人,愿意隨咱们去京城。我搪塞过去了,说等路通再议。”
    正说著,驛舍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的是个驛卒,探头看了看,回头喊道:“陆大人,有人找。”
    陆清晏望去,见门外站著个单薄的身影——正是那日卖身葬父的女子。她换了身乾净的素色棉衣,仍是旧的,但浆洗得乾净。头髮梳成简单的髻,簪了朵新摘的白梅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手里提著个竹篮,篮子上盖著蓝布。见陆清晏看她,怯生生上前,福了一礼:“恩公。”
    “姑娘有事?”陆清晏温声道。
    女子將竹篮放在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几块黄米糕,还冒著热气。“这、这是我蒸的,谢恩公大恩。”她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点黄米……”
    陆清晏看著那篮糕点,又看向女子冻得发红的手指,心中嘆息:“姑娘不必如此。银两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不必记掛。”
    女子却摇头,眼睛又红了:“恩公不知,那日若非恩公,我、我恐怕……”她咬了咬唇,没说下去,只道,“小女子姓白,名梅花。家住山下白家村,家中原还有兄长,三年前徵兵去了北疆,再无音讯。母亲去年病故,如今父亲也……”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了。
    白梅花。倒是人如其名,在这冰天雪地里,倔强地开著。
    “白姑娘。”陆清晏放缓声音,“你父亲既已安葬,往后有何打算?”
    白梅花抬起头,眼中泪水未乾,却透著坚定:“恩公,梅花家中已无亲故,村里……也待不下去了。”她顿了顿,“那日的王三爷,是邻村的地主,他、他不会罢休的。梅花愿隨恩公去京城,为奴为婢,报答恩情。”
    这话说得直接。陆清晏还未答话,林光彪已上前一步:“白姑娘,我们去京城路途遥远,且都是男子,带上你怕是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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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不怕苦!”白梅花急道,“洗衣做饭、缝补打扫,我都会!路上绝不拖累恩公!”她看向陆清晏,眼中儘是恳求,“求恩公收留……”
    陆清晏沉默。他本是一时心软,才说出带她去京城的话。可如今真要带上个陌生女子同行,確实诸多不便。且他们此行身负要务,暗藏帐册,更要小心谨慎。
    但看著白梅花单薄的身影,想起那日她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模样,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大人。”暗五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低声道,“小的打听过了。白家村確实有这么户人家,父亲白老栓,是个猎户;长子白松,永和八年征北疆;次女白梅花,今年十六。村里人都说,这姑娘性子倔,但孝顺。”
    调查得倒是快。陆清晏看向暗五:“那王三爷呢?”
    “王三,本名王富贵,邻村地主,家里有几百亩地。这人……名声不好,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暗五顿了顿,“白老栓生前欠了他二两银子,利滚利成了五两。白老栓一死,他就来逼债了。”
    原来如此。难怪那日王三那般囂张,原是拿著借据。
    陆清晏沉吟片刻,对白梅花道:“白姑娘,你先起来。此事容我想想。”
    白梅花却不肯起,仍跪在雪地里:“恩公,梅花真的无处可去了。村里人都怕王三爷,没人敢收留我。若留在这里,他、他定会来抓人的……”她说著,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正僵持著,驛舍外传来嘈杂声。几个粗豪的男声嚷嚷著:“那丫头呢?看见她往这儿来了吗?”
    “王三爷的人。”暗五低声道,手已按在腰间。
    陆清晏脸色一沉。他示意白梅花躲到驛舍里,自己迎了出去。
    门外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汉子,穿著羊皮袄,腰里別著根短棍。见陆清晏出来,上下打量:“哟,这位爷,看见个丫头没?穿素衣的,叫白梅花。”
    “看见了。”陆清晏淡淡道,“何事?”
    “她爹欠我们三爷的钱,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三角眼嘿嘿一笑,“爷要是看见,麻烦指个路。”
    “她爹欠多少?”
    “五两!”三角眼伸出五指,“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正好五两,拋过去:“欠债还钱,借据拿来。”
    三角眼接过银子,掂了掂,却笑道:“爷,这利钱……”
    “借据上写的可是五两?”陆清晏盯著他。
    三角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硬:“借据是五两,可拖了这些时日,利钱总该有点吧?”
    “大雍律法,私放印子钱,杖八十,流三千里。”陆清晏一字一句道,“你要不要跟我去县衙,说说这利钱怎么算?”
    三角眼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人也都面面相覷。寻常百姓哪懂什么律法?可眼前这人说得有板有眼,气度不凡,怕不是寻常客商。
    “你、你是谁?”三角眼心虚道。
    “过路人。”陆清晏负手而立,“但恰好读过几本律书。怎么,要我去请驛丞作证,送你们去见官?”
    三角眼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陆清晏,终是怂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地上:“算你狠!银子我收了,这丫头归你!”
    说罢,带著人悻悻而去。
    陆清晏拾起借据,確是白老栓画押,借款五两。他將借据撕碎,扔进雪地里。
    转身回院,白梅花已从驛舍里出来,眼中含泪,又要跪下。陆清晏扶住她:“不必如此。欠债已清,他们不会再来了。”
    “恩公……”白梅花哽咽难言。
    陆清晏看著她,终是嘆了口气:“你若真无处可去,便隨我们走吧。不过有言在先——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路上要听话,不可擅自行动。到了京城,我会为你寻个安身之处,不必为奴为婢。”
    白梅花重重点头,眼泪簌簌落下:“梅花一定听话!一定不给恩公添麻烦!”
    事情就这么定了。林光彪虽仍有顾虑,但见陆清晏主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暗四暗五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了计较——这一路,要多留个心眼了。
    午后,白梅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就是几件旧衣,包在蓝布包袱里。她又去父亲坟前磕了头,这才回到驛站。
    陆清晏让刘管事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厢房,就在自己房间隔壁。又让春杏——这次隨行的丫鬟,去教她些规矩。春杏是云舒微特意安排的,细心稳重,有她照应,陆清晏也放心些。
    “姑娘叫我春杏就好。”春杏拉著白梅花的手,温声道,“大人心善,既收留了你,你便安心跟著。路上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我。”
    白梅花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问:“春杏姐姐,恩公是做什么的?我看那些护卫,都听他的。”
    春杏笑道:“大人是朝廷命官,这回是出公差。具体的,我也不好多说。你只需记住,大人待下宽和,但规矩不可废。尤其这一路,要谨慎些。”
    “梅花明白。”白梅花低声道,“一定守规矩。”
    黄昏时分,驛丞来说,燕子隘的路抢修进展顺利,初五准能通行。眾人都鬆了口气——总算有盼头了。
    晚膳时,白梅花主动去厨房帮忙。她手艺不错,做了道山蘑燉鸡,又蒸了一笼黄米糕。饭菜上桌时,林光彪尝了尝,点头道:“味道不错。”
    白梅花站在一旁,不敢上桌。陆清晏道:“坐下一起吃吧。既然同行,便是一路人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在末座坐下,只敢夹面前的菜。
    席间,陆清晏问起白家村的情况。白梅花说,村里三十几户人家,多是猎户、农户。这些年北疆战事不断,村里年轻男子被征走了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我哥哥走的时候才十八。”白梅花低声道,“三年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娘想他想得眼睛都快瞎了,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她说著,又红了眼眶。
    陆清晏沉默。北疆战事,他听朝中议过。狄部屡犯边境,朝廷年年用兵,兵员、粮草都是重负。只是他没想到,这负担会如此沉重地压在寻常百姓身上。
    “会好起来的。”他只能如此说。
    饭后,各自歇息。陆清晏在房中看了会儿书,却心绪不寧。他推开窗,见隔壁厢房还亮著灯,窗纸上映出白梅花缝补衣裳的身影。
    这世上,苦命人太多。
    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风雪途中,为一人撑一把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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