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小杨庄。
    枯藤老树,残阳如血。
    陆卫站在村口,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哧轻响。
    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过枯草的萧瑟声。
    “开。”
    心念微动,天心通明瞬间开启。
    原本昏黄的世界骤然褪去色彩。
    视野之中,整个小杨庄被一股浓稠如墨的死气死死笼罩,黑烟滚滚,直衝天际,宛如人间鬼域。
    “好重的怨气。”
    陆卫眸光微冷,挥手示意身后跟隨的李铁几人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大步跨过村口那座早已倒塌半边的石牌坊。
    入目所及,触目惊心。
    村道两侧,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亦有尚在襁褓的妇孺。
    尸身皆已僵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血液早已乾涸凝固,化作暗黑色的斑块,铺满了整条黄土路。
    陆卫面无表情,走到一具男尸旁蹲下。
    探手翻开尸体衣领。
    颈部,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赫然入目。
    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跡。
    “一刀封喉,好手段。”
    陆卫起身,继续深入,沿途隨意检查了数具尸体。
    伤口惊人的一致。
    行凶者不仅手法极度专业,且出刀极快,甚至带有某种极为狠辣的武道套路,显然是训练有素。
    行至村中央。
    前方打穀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叮!”
    那是铁锹铲入泥土的声音。
    还有人活著?
    陆卫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同一只无声的狸猫,贴著斑驳的土墙,悄无声息地靠近。
    打穀场中央。
    一名身穿灰白道袍,头挽道髻的年轻道姑,正背对著他。
    她手持一把带锈的铁锹,正费力地挖掘著脚下的土坑。
    在她身旁,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三具尸体,尸体脸庞上的血污已被细心擦拭乾净,显得安详许多。
    道姑动作生疏且笨拙,原本白皙的手掌已被磨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粗糙的锹柄,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一铲一铲,执著地挖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道姑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瞬。
    她猛然转身,手中铁锹脱手飞出。
    “鏘!”
    寒光一闪。
    背负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尖轻颤,直指陆卫。
    “谁!”
    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外厉內荏的紧张。
    她並未给陆卫开口的机会。
    脚下踏罡步斗,身形瞬间变得飘忽不定,宛如鬼魅。
    “敕!”
    一声清叱。
    道姑左手掐诀,指尖在剑脊上极快一抹。
    一道黄符凭空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缠绕剑身。
    原本凡铁锻造的长剑瞬间嗡鸣大作,剑尖分化出三道虚实难辨的青色剑芒,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定身法意,直取陆卫眉心神庭、胸口膻中、腹下丹田三处大穴。
    “有点门道。”
    陆卫站在原地,並未著急。
    天心通明之下,那看似玄妙的三道剑芒在他眼中瞬间被拆解。
    两道是虚,唯有取眉心那一剑是实。
    且那股试图锁死他周身气机的阴柔法力,刚一触碰到他体表的纯阳气息,便如汤沃雪,瞬间消融。
    待那剑锋裹挟著青光逼近眉睫三寸之时。
    陆卫仅仅是微微侧头。
    凌厉的剑气贴著鼻尖刺空,激得几缕髮丝飞扬。
    与此同时,陆卫右手覆盖著一层淡淡的金辉,闪电般探出。
    没有任何花哨,两指如烧红的铁钳,无视那护体青光,精准无比地强行夹住剑身。
    “破。”
    陆卫低喝一声。
    体內那如同洪炉般霸道的纯阳之炁,顺著指尖轰然灌入剑身。
    “滋啦!”
    缠绕在剑身上的道家青光瞬间被纯阳之火衝散,发出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脆响。
    长剑剧烈嗡鸣,仿佛不堪重负。
    道姑只觉一股灼热且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剑身倒灌而回,虎口瞬间崩裂出血,半边身子的经脉都被震得酥麻,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脱手而飞。
    “你?!”
    道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未等她后退结印,陆卫已然欺身而上。
    他脚步如雷,瞬间便至。
    一记刚猛无铸的擒拿手,无视道姑身上弹起的护体符光,咔嚓一声捏碎光罩,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顺势一扭,將其手臂反剪於背,单手如大山压顶,將她死死按在未填平的土坑边缘。
    “放开我!恶贼!”
    道姑拼命挣扎,力道虽大,却毫无章法,显然江湖经验极浅。
    “看清楚。”
    陆卫声音冰冷,指著胸前那枚总局侦缉处的银质徽章,直接懟到了她眼前。
    “我是警察。”
    道姑挣扎的动作一顿。
    她眼神迷茫地盯著那枚徽章看了半晌,显然並不认识此物,但也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並非那帮杀人的恶徒。
    “不认识?”
    陆卫眉头微皱,鬆开手,退后一步,收起徽章,顺势將掉落的长剑踢回她脚边。
    “津门总局侦缉处办案,你又是何人?”
    道姑揉著发红的手腕,警惕地捡起长剑,並未收起,而是身形一闪,挡在身后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前。
    “你是官府的人?”
    陆卫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道姑,直接锁定了那口大水缸。
    天心通明下,那里有一团微弱却纯净的白色光芒。
    “让开。”
    陆卫迈步上前。
    “不行!”
    道姑横剑阻拦,满脸决绝。
    陆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身形如电,瞬间绕过道姑。
    道姑只觉眼前一花,人已到了身后。
    “起。”
    陆卫单手扣住缸沿,数百斤重的大水缸在他手中轻如鸿毛,被隨手掀开。
    阳光洒落。
    缸內,蜷缩著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浑身脏兮兮的,怀里死死抱著一只断了一条腿的木偶。
    听到动静,女孩缓缓抬头。
    双目无神,瞳孔涣散,对外界强烈的光线竟无半点反应,宛如一具失了魂的空壳。
    陆卫蹲下身,伸手探向女孩脉搏。
    指尖触感冰凉。
    脉象紊乱至极,这是惊嚇过度导致的失魂之症。
    但在女孩体內,却有一股极其微弱,但纯净至极的先天之气,正如游丝般护住她的心脉,吊著最后一口气。
    若非如此,这孩子怕是早就死了。
    “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身后传来道姑低沉的声音,她见陆卫並无恶意,这才收剑入鞘,语气中带著几分悲悯。
    “我路过此地时,村子已经……”
    “而且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是一团乱遭,显然是两伙人。”
    陆卫起身,没有接话,而是走向打穀场角落。
    那里躺著一具身穿黑衣的尸体,与周围村民的粗布麻衣截然不同。
    “这人是你杀的?”
    陆卫踢翻黑衣尸体。
    “是。”道姑点头,“他当时正要对这孩子下手,被我撞见,一剑杀了。”
    陆卫撕开尸体胸口的衣物。
    只见其胸口皮肤上,赫然纹著一条狰狞的青色盘龙。
    龙头无眼,透著一股邪气。
    陆卫伸手在尸体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块木质腰牌。
    正面刻青龙,背面刻龙头。
    “青龙帮……”
    陆卫握紧腰牌,眼中杀意涌动。
    他站起身,將腰牌收入怀中,转头看向道姑。
    “你叫什么?”
    “终南山弟子,李玄鱼。”道姑打了个稽首,“奉师命下山入世歷练。”
    “津门侦缉处,陆卫。”
    陆卫言简意賅。
    他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天色。
    “此地不宜久留,带上孩子,跟我走。”
    李玄鱼愣了一下,隨即点头,上前抱起那个如同木偶般的女孩。
    几人转身向村外走去。
    路过村口。
    那堆尸山静默佇立,死气森森,招惹著夜鸦盘旋。
    李玄鱼忽然停步,怀抱女童,侧身看向陆卫,神色凝重。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陆卫驻足,面色疑惑的望向四周:“说。”
    “还是把这里烧了吧。”
    李玄鱼目光扫过那些青紫的面孔,语气篤定。
    “此地怨气衝天,死气鬱结不散。尸身若不火化,入夜必生尸变,轻则生疫,重则化煞遗祸无穷。”
    陆卫未有异议,这本也是处理凶案尸首最乾净的法子。
    “哧。”
    洋火划燃,红磷燃烧的气味散开。
    陆卫隨手一拋,火苗落入路旁乾燥的草垛,火舌瞬间舔舐而上,引燃尸堆。
    烈火熊熊,黑烟滚滚直衝天际。
    火光映照下,李玄鱼单手竖掌於胸前,对著烈火微微躬身,神情庄重,低吟出声。
    “尘归尘,土归土。”
    “阴阳两隔路归途,一炬成灰入黄土。”
    “无量天尊。”
    陆卫站在一旁,火光映照在他那冷峻的脸上,明灭不定。
    见差不多了,陆卫轻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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