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黑色別克像口不透风的铁棺材,无声驶过长街。
    路边几个乞丐带著妻儿跪在那里,对著车子招手乞討。
    刘氏也是个心软的,打开窗户,对著那乞丐碗里丟了几张纸票子。
    引来乞丐一家连连磕头感谢。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夫人积德行善,福泽深厚吶!”
    刘氏嘴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目光不由得看向了两人。
    来时的路上,赵元良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恨不得把这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屠龙术一股脑全塞进陆卫脑子里,儼然一副老大哥提携新贵的做派。
    可这会儿,这位从警局摸爬滚打上来的老油条,却像尊被风乾了的泥菩萨。
    他坐在那,指尖那根烟燃了大半,菸灰摇摇欲坠,终是承不住重,噗嗤一下散落在笔挺的西裤上。
    赵元良浑然不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用眼角余光,一次次的盯著前方。
    陆卫闭目养神,呼吸绵长,整个人鬆弛地靠在椅背上。
    刚刚应酬了一圈,虽说不怎么醉,但也有些乏了。
    窗外昏黄的路灯光影飞快掠过,恰好打在他胸前那枚银质徽章上。
    几个钟头前,这小子是他手里的牌,是他赵元良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几个钟头后,这小子成了总局侦缉处的处长,是韩总长手里最快的一把刀。
    这世道,手里有枪那是草头王,手里有刀那是阎王爷。
    陆卫现在的分量,压得赵元良这根老脊梁骨咯吱作响。
    一旁的刘氏虽然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但女人的直觉最是敏锐。
    她把自己缩在一旁,两只手死死绞著手包带子,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车厢里的空气,压抑得很。
    良久。
    赵元良打破了这份死寂。
    “陆……老弟。”
    嗓音沙哑,带著一股子生涩的討好。
    “到了总局……以后……还是要常走动啊,可別忘记了咱们三分局的这些老弟兄们。”
    话一出口,轻飘飘的,没著没落。
    陆卫缓缓睁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很亮,却又十分平静。
    他侧过头,看著赵元良,嘴角一点点勾起,扯出一个笑容。
    “那是自然。”
    陆卫伸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语气温醇。
    “局长的知遇之恩,陆卫没齿难忘。”
    还是那声局长,还是那个恭敬语气。
    可听在赵元良耳朵里,这每一个字都像是隔著千山万水飘来的,透著一股子生分。
    赵元良脸皮子抽搐了两下,乾笑了两声,愣是没敢再接这茬。
    车厢內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那点忽明忽暗的烟火,照亮了赵元良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至於方才陆卫和韩宗尧聊了些什么,他更是不敢多问。
    车停稳。
    陆卫推门下车,对著驶离的別克,隨意摆了摆手。
    刚进堂屋,一股子暖香便扑面而来。
    贴身丫鬟萍儿还没睡,正守在煤油灯旁纳鞋底。
    听见动静,小丫头立马窜了起来,手里还攥著那双才纳了一半的布鞋。
    “爷,回来啦?”
    萍儿手忙脚乱地放下针线,凑上前嗅了嗅,小鼻子立刻皱成了一团。
    陆卫解开领口的风纪扣,长出了一口气,任由这丫头帮他脱去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
    陆卫走到紫檀木太师椅旁,大马金刀地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去,弄碗醒酒汤来,酸点的。”
    “早就备著呢!”
    萍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身钻进后厨,没多会儿就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出来。
    陆卫接过碗,仰头一口乾了。
    酸辣入喉,像是一把火线烧进了胃里,紧接著一股暖意顺著脊梁骨窜上天灵盖,那股子昏沉沉的酒劲瞬间散了大半。
    “爷,还要不要热水?二丫头在后头烧著水呢,说是爷今晚肯定得泡脚。”萍儿接过空碗,一边用帕子给陆卫擦嘴,一边絮叨。
    “二丫头说,泡脚能去晦气。”
    陆卫摆摆手,示意不用忙活。
    “你们先下去歇著,我自个儿坐会儿。”
    萍儿虽然看似大大咧咧,但最是个知冷知热的,见陆卫神色凝重,便不再多嘴,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顺带掩上了门。
    屋內重归寂静。
    陆卫盘膝坐正,双目微闔。
    酒劲还在体內乱窜,燥热难耐。
    他心念一动,运转起《纯阳化玉诀》。
    呼吸吐纳间,原本急促的心跳骤然平缓,如老僧入定。
    体內的气血原本被酒精激得如同沸水,此刻却在功法的牵引下,化作了一股股精纯的热流,疯狂冲刷著四肢百骸。
    若是有人在一旁,定会惊讶地发现,陆卫的皮肤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的麵皮,此刻竟透出一股温润的光泽。
    滋滋。
    细微的声响从他体內传出,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冰雪消融。
    那些残留的酒气,竟成了助燃的薪柴,让那股纯阳之气烧得更旺。
    陆卫只觉得浑身的皮膜像是在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痒,麻,痛,最后化作一股通透的舒爽。
    咔嚓。
    仿佛体內有一层无形的壳,碎了。
    陆卫猛地睁眼。
    昏暗的堂屋里,仿佛打过一道厉闪。
    他抬起手,借著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打量。
    手背上的皮肤晶莹剔透,白皙如玉,甚至能隱约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可若仔细看去,那皮肤表面仿佛又覆盖了一层极薄极坚韧的膜。
    玉肤盖玉肤,旧玉为底,新玉为面。
    两层玉肤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將那一身滚烫的纯阳气血死死锁在体內,半点不漏。
    “运气不错。”
    陆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瓷茶杯,一口灌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萍儿刻意压低的声音,似乎是在跟谁咬耳朵。
    “二丫头,你小点声,爷在里头练功呢……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著明早吃豆腐脑,街口那家老王头明日要回乡祭祖,不出摊……”
    听到这一嗓子,陆卫摇头失笑。
    府里这两个丫头,不是隨隨便便让人牙子领进门的。
    那是他把祖宗三代都扒了个底朝天,確信身家清白,才敢留在身边的乾净人。
    萍儿性子泼辣护短,手脚麻利,是个能管家的。
    二丫头心宽体胖,除了吃就是睡,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是个能守门的。
    他在外头跟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打交道,若是回了家,还得对著一帮子七窍玲瓏的聪明人,那这日子过得未免太累。
    用人这块,陆卫有自己的讲究。
    家里不需要太聪明的,笨点好。
    笨点有人味,也安全。
    ……
    次日清晨。
    第三分局。
    陆卫的办公室大门敞开,李铁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陆局……不,处长!您说的是真的?带小的去总局?!”
    李铁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进总局的大门!
    “怎么?不想去?”
    陆卫正在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头也没抬。
    “想!做梦都想!”
    李铁狠狠一拍大腿,“跟著处长干,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我这就去召集兄弟们!”
    “挑几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
    “这次去,可不是去享福的。”
    “是!”
    李铁行了个礼,转身衝出门外。
    陆卫拿起桌上那张与赵元良的合影,看了片刻,隨手扣在了桌面上。
    他提起公文包,大步走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陆卫抬手遮住前额,向著二楼某处望去。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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