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尾巷在六月的黄昏中,依然阴冷得像一口深井。
    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抵达这条狭窄、弯曲的小巷。
    两侧的砖房低矮破败,窗户蒙著厚厚的灰尘,有些玻璃已经碎裂,用木板潦草地钉著。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污水沟的酸臭和某种更陈旧的、像煤烟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当斯內普推开19號的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议多年未被使用。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从积满污垢的窗户透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点亮灯。
    只是站在那里,黑色的长袍在身后微微摆动,像一道融入阴影的伤口。
    葬礼已经结束三天了。
    三天里,他在马尔福庄园度过。
    被“庆贺”,被“表彰”,被一群他憎恨或鄙视的人拍著肩膀,灌下难喝的酒,听著噁心的奉承。
    伏地魔的“信任”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脖子上,既是奖赏也是绞索。
    “西弗勒斯,”黑魔王用那种蛇一般的嘶声说,“你完成了连卢修斯、连贝拉特里克斯都没能完成的事。你杀死了阿不思·邓布利多。”
    说这话时,那双红眼睛盯著他,像要刺穿他的大脑,挖出所有隱藏的秘密。
    斯內普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食死徒们或嫉妒或恐惧的目光,德拉科站在在角落,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我只是执行您的意志,主人。”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但你没有犹豫,”伏地魔继续说,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椅子的扶手,“你没有像德拉科那样……软弱。你甚至没有让他受苦。乾净利落。”
    那是试探。
    斯內普知道。
    伏地魔在寻找破绽,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悔恨或动摇。
    “死亡就是死亡,主人,”他回答,“无论是否痛苦。重要的是结果。”
    伏地魔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空洞的笑声,像冬天的风吹过枯树枝。
    “是的。结果。而结果是,邓布利多死了。霍格沃茨失去了它的保护者。魔法界失去了它的灯塔。”
    庆祝持续了整整两天。
    食死徒们喝得烂醉,砸碎东西,在庄园里肆意破坏。
    纳西莎·马尔福躲在楼上房间里,德拉科几乎不说话,只是盯著墙壁。
    贝拉特里克斯试图用各种方式“测试”斯內普的忠诚,突然从背后施咒,给斯內普灌酒,用摄神取念刺探他的表层思维。
    他都通过了。
    完美地、冰冷地通过了。
    现在,终於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斯內普走进屋子,关上门。黑暗吞没了他。
    他没有用魔法点亮灯,只是凭记忆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旁,坐下。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每一个关节都在疼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那种深层的、灵魂层面的疲惫。
    三天来他几乎没有睡觉,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必须扮演那个冷酷、无情、为黑魔王立下大功的忠诚食死徒。
    而最重的负担,是那双蓝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每一个瞬间,那双眼睛就会出现。
    不是愤怒,不是谴责,而是……理解。
    平静的、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理解。
    “西弗勒斯……请求你……”
    那个声音。
    那个微弱的、几乎是嘆息的声音。
    在绿光亮起前的最后一秒。
    斯內普的手握紧了扶手椅的破旧布料,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那些画面退去。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必要的牺牲。
    邓布利多还活著。
    在纽蒙迦德,在深眠中。
    但知道这些,並没有让记忆变得更容易承受。
    壁炉里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蓝色火焰。
    不是木柴燃烧的火焰,而是厉火。
    火焰跳跃著,旋转著,然后从壁炉中流淌出来,在地板上凝聚成形。
    泽尔克斯单膝跪在陈旧的地毯上,银白色的头髮在微光中几乎发光。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里面充满了……什么?
    关切?
    愧疚?
    还是別的什么斯內普不愿解读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沉重得几乎可以触摸。
    然后泽尔克斯站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候,甚至没有问“你怎么样”——只是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斯內普。
    那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斯內普窒息。
    泽尔克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指深深陷进黑色长袍的布料里,脸埋在他的颈窝。
    斯內普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压抑已久的情绪的释放。
    “对不起……”泽尔克斯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破碎而沙哑,“对不起,西弗……辛苦你了……如果我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你也不会这样遭罪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斯內普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拥抱——他们拥抱过很多次,在更私密、更温柔的时刻。
    而是因为泽尔克斯声音里的那种东西。
    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几乎像痛苦一样的愧疚。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泽尔克斯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一个示意。
    “你已经很好了。”
    泽尔克斯没有鬆开,反而抱得更紧。
    斯內普嘆了口气。
    那是一种沉重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嘆息。
    “我假设,”他低声说,声音因为三天没怎么说话而异常沙哑,“你是想我,而不是想勒死我。”
    这句话终於让泽尔克斯稍微鬆开了手臂。
    但他没有完全退开,只是稍微拉开了距离,手还放在斯內普的肩膀上。
    冰蓝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盯著斯內普的脸,像在检查什么珍贵的、易碎的物品。
    “你看起来……”泽尔克斯的声音依然破碎,“…西弗,你看起来……”
    “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斯內普替他完成句子,嘴角扭曲成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那大概是因为我確实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泽尔克斯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划过那些因为疲惫和压力而深陷的线条,划过眼下的青黑阴影。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贝拉特里克斯?还是……”
    “测试,”斯內普简短地说,“各种测试。摄神取念,大量烈酒,突然袭击。黑魔王需要確认他的『英雄』没有……动摇。”
    “但你通过了。”
    “我当然通过了。”斯內普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尖锐,“否则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我会在马尔福庄园的地牢里,或者更糟。”
    泽尔克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里面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恢復了那种更熟悉的、冷静的专业性。
    但他没有移开手,反而开始更仔细地检查。
    低声念诵探测咒语,魔杖轻轻一挥,检查他身上是否有隱藏的伤口或诅咒,甚至拉起他的袖子,检查黑魔標记的状態。
    “你在做什么?”斯內普问,但没有阻止。
    “確保你没事,”泽尔克斯低声回答,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著那些探测魔法的光芒,“確保他们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什么……追踪的东西。或者更糟,控制的东西。”
    “如果有,你会怎么做?”
    “我会找到办法解除它,”泽尔克斯平静地说,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耸了耸肩,“总不能让你带著那些糟糕的东西生活吧。”
    斯內普看著他。
    在昏暗的光线下,泽尔克斯的脸显得异常苍白,银白色的头髮凌乱地散在额前,冰蓝色的眼睛下有和他自己相似的阴影。
    这三天,泽尔克斯也在承受压力,维持骗局,確保葬礼完美,保护那个在纽蒙迦德深眠的老人。
    “你也需要休息,”斯內普最终说,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我休息过了,”泽尔克斯撒谎——很明显地撒谎,因为他眼睛里的疲惫几乎和他自己一样深,“现在重要的是你。”
    探测咒语的光芒逐渐消散。
    泽尔克斯后退一步,魔杖垂在身侧,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没有追踪咒,没有控制魔法,黑魔標记状態稳定……你安全了。至少暂时。”
    斯內普点头。
    这个结果並不意外——伏地魔现在“信任”他,不会做这种可能被发现的冒险。
    但泽尔克斯的关心……他强迫自己不去深究那种温暖的感觉。
    “葬礼,”他转移话题,“进行得怎么样?”
    “完美,”泽尔克斯说,走到窗边,背对著斯內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积满灰尘的窗台,“马人,人鱼,巨人代表……所有人都来了。魔法部,其他学校,凤凰社……水晶棺安全沉入黑湖墓穴,没有任何人怀疑。连麦格教授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的声音平稳,但斯內普能听出底下那种紧绷的弦终於放鬆的痕跡。
    “哈利呢?”
    “他……接受了。”泽尔克斯转身,靠在窗台上,“他接受了你的背叛,以及邓布利多的死亡。他现在跟原定的轨跡一样,开始寻找魂器了。”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混血王子的事了。”
    “我知道。”泽尔克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你在海格小屋前告诉他的。有必要吗?”
    “有必要,”斯內普说,黑色眼睛盯著壁炉里那点微弱的蓝色火焰,“他需要知道真相的残酷。他需要知道,他崇拜的东西可能来自他憎恨的人。他需要……为真正的战爭做好准备。”
    “你对他很严厉。”
    “战爭很严厉。”
    短暂的沉默。
    远处传来蜘蛛尾巷某个醉汉的歌声,荒腔走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淒凉。
    然后斯內普开口,声音很轻,但泽尔克斯听清了每一个字:
    “誓言解除了。”
    泽尔克斯的动作完全静止了。
    他的手指还按在窗台上,但整个身体像被石化了一样。
    冰蓝色的眼睛睁大,盯著斯內普,仿佛没听清那句话。
    “什么?”他最终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牢不可破誓言,”斯內普重复,依然看著壁炉里的火焰,“在邓布利多……『坠落』的那一刻,在邓布利多喝下魔药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像一道勒在心臟上的绳索突然鬆开。魔力反衝很轻微,但確实存在。”
    完全消失了。
    没有痕跡,没有残留的魔法波动,就像从未存在过。
    泽尔克斯衝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手指颤抖著抚过那片皮肤。
    探测咒语再次亮起,这次是更精细、更深入的探测。
    银色的光芒在皮肤上游走,寻找任何可能隱藏的魔法残留。
    什么都没有。
    誓言真的解除了。
    “我的天啊……”泽尔克斯低声说,然后突然笑了,一种混杂著如释重负、疲惫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笑,“太好了……西弗,这太好了……”
    他的手指收紧,不是用力,而是某种情感的表达。
    然后他鬆开手,后退一步,单手抚著额头,闭上眼睛。
    “太好了,”他重复,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这意味著计划完全成功了。誓言魔法认可了『邓布利多被斯內普杀死』这个事实。它完成了契约条款,然后解除了。没有反噬,没有惩罚……你自由了。”
    斯內普看著他的反应。
    泽尔克斯很少这样情绪外露,即使在私下里,在他的面前,他也通常保持著某种冷静和控制。
    但现在,那种紧绷了三天的弦终於彻底断裂,暴露出底下真实的、沉重的疲惫和……释然。
    “接下来,”泽尔克斯继续说,手还按在额头上,仿佛在整理思绪,“接下来就是让邓布利多醒来就好了。假死魔药的效果可以维持一个月,但我们不需要等那么久。等魔法部的调查结束,等霍格沃茨稍微稳定,等伏地魔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他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光芒——计划的、战略的、展望未来的光芒。
    “之后的一切都简单了。邓布利多醒来后,可以真正隱藏在纽蒙迦德,和格林德沃一起。他可以指导凤凰社,提供智慧,但不需要再暴露在危险中。我们可以专注於真正的战爭——摧毁魂器,削弱黑魔王,最终……”
    他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最终杀死伏地魔。
    结束战爭。
    重建魔法界。
    斯內普沉默地看著他。
    斯內普缓缓的开口,声音轻的像是呢喃,“你会是下一个黑魔王吗……”。
    他盯著泽尔克斯的侧脸。
    “什么?”
    “……没事。”
    泽尔克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当是他自言自语。
    壁炉里的蓝色火焰跳跃著,在泽尔克斯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那张脸依然年轻,至少比他自己年轻,但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痕跡,冰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一种沉重的、几乎可以称为沧桑的东西。
    这个计划。
    这个巨大的、危险的、几乎不可能的计划。
    是泽尔克斯设计的。
    是他坚持的。
    是他用预言天赋看到那些死亡的未来,然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改变的。
    而现在,计划的第一阶段成功了。
    邓布利多“死了”,但还活著。
    斯內普完成了“背叛”,但其实是忠诚。
    德拉科没有被逼成杀人犯。
    牢不可破誓言解除了。
    代价是沉重的。
    心理上的,情感上的,灵魂上的。
    但成功了。
    “你付出了很多,你做得很好,”斯內普最终说,声音很轻。
    泽尔克斯看向他,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疲惫但真实的微笑。
    “我们做得很好,”他纠正道,“你,我,邓布利多,格林德沃,甚至德拉科……所有人。”
    他走到壁炉边,在斯內普对面的另一张破旧扶手椅上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不在意。
    “现在,”泽尔克斯说,身体完全放鬆下来,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现在我们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就今晚。明天再考虑下一步。”
    斯內普看著他。
    泽尔克斯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深沉,银白色的头髮在蓝色火焰的光晕中像融化的月光。
    他看起来……平静。
    那种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真正的平静。
    斯內普也闭上眼睛。
    屋外的蜘蛛尾巷依然阴冷破败,屋內依然陈旧昏暗。
    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在这个短暂的时刻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的安寧。
    牢不可破誓言解除了。
    邓布利多还活著。
    计划在推进。
    而战爭……战爭还在继续。
    明天,后天,接下来的每一天。
    伏地魔还在那里,魂器还在那里,真正的战斗还在前方。
    但今晚,就今晚,他们可以休息。
    壁炉里的蓝色火焰安静燃烧,投下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一些蜘蛛尾巷永恆的阴冷。
    远处,醉汉的歌声终於停止,夜色重归寂静。
    窗外,夜空开始泛起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晨光。
    夜晚即將过去。
    而新的黎明,无论多么遥远,终將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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