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即將到来的这场较量,苏远本人心態颇为平和,甚至带著几分閒適,並未真的將其视作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见惯了风浪,一个痴迷古玩的破烂侯,一场关於品酒的赌约,在他漫长人生中,不过是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反倒是苏真,將这件事暗暗放在了心上。
    昨夜热闹散去后,他一直显得比平日安静些,待到苏远转身准备回房休息时,他悄悄跟在了父亲身后,脚步轻得像只小猫。
    苏远察觉到了,在房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著苏真,眼中带著温和的笑意:“怎么了?过几天就要正式去红星轧钢厂上班了,是兴奋得睡不著,还是有什么心事?”
    苏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客厅八仙桌上那静静佇立、在昏黄灯光下流转著幽光的九龙琉璃盏,然后才重新看向父亲,嘴唇微微动了动。
    苏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
    “是对那个杯子感兴趣?觉得它好看?”
    “想看就拿去书房仔细看看、玩玩也行。”
    “不过要小心些,別失手摔了,听关老爷子说,这东西似乎挺有些年头和价值。”
    他的语气轻鬆,仿佛那不过是一件稍微精致些的日常器皿。
    苏真却连忙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是的,爸爸。我对这些瓶瓶罐罐、老物件,其实没多大兴趣。”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倒是韩春明,他对这些东西痴迷得紧,有空就捧著些旧书或者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小物件,在那儿琢磨研究,两眼放光。”
    这话让苏远起了些好奇。
    既然对九龙琉璃盏本身没兴趣,那苏真这一晚上心事重重、此刻又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
    他原本已经握住门把的手鬆开了,转身走到厅堂里的太师椅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另一把椅子:“来,坐下说。跟老爸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苏真顺从地走过去,挨著父亲坐下。
    昏黄的灯光下,苏真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著苏远:“爸爸,我是在想.......明天你就要因为这个杯子,去和那个.......那个收破烂的大叔比试。我.......我不希望你会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关切。
    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远闻言,心中微微一暖,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
    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语气悠閒:“哦?你为什么觉得爸爸有可能会输呢?”
    苏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没有立刻回答。
    苏远看著他这副模样,略一思索,便豁然开朗。
    苏真的玩伴是谁?
    是关小关,是韩春明。
    关小关自小跟在关老爷子身边,耳濡目染,对这些老物件背后的门道和讲究,即便不甚精通,也绝对听过不少;
    韩春明更是关老爷子的入室弟子,天天钻研此道,可谓半个行內人。
    平日里,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少不了谈论些相关的话题,苏真在旁听著,自然也知道这“品酒”、“鑑古”並非简单的喝喝酒、看看东西,里头藏著许多学问、规矩甚至陷阱。
    苏真此刻的沉默和担忧,正是源於此。
    他相信父亲的能力,但也从朋友那里隱约感知到对手的“专业”与“痴迷”。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父亲的关心与支持。
    想到这里,苏远看向苏真的目光更加欣慰。
    时光荏苒,当年那个蹣跚学步的小子,如今个头都快赶上自己了,不仅长大了,更懂事了,知道体贴关心父母了。
    这种悄然的变化,比任何事业上的成就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温暖。
    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旁边柜子上镶嵌的镜面,镜中的自己,面容依旧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仿佛三十出头。
    然而,看著身边已然高大的苏真,一种岁月流逝的感慨还是悄然漫上心头。
    不知不觉,他已年过四十,步入中年。
    虽然精力依旧旺盛,心態也还年轻,但“父亲”这个角色所承载的重量和时光的痕跡,终究是不同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真的头髮,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和一丝父亲的豪气:
    “放心吧,儿子。”
    “你爸爸我啊,还没老呢!”
    “这点小阵仗,还不放在眼里。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苏真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自信光芒,心中的那点忐忑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嗯!爸爸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这才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房间。
    .......
    第二天,天刚亮不久,破烂侯便背著他那標誌性的大麻袋,以及几个格外小心包裹著的包袱,早早地来到了四合院。
    他像是生怕苏远反悔似的,在院子里寻了处乾净地方,將那些瓶瓶罐罐一一取出,仔细摆放,自己则背著手,在晨光中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又充满期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合院里准备上班、上学的人陆续离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上午十点钟左右,院里已没什么閒杂人等,只剩下一片適合“对决”的清静。
    破烂侯这才將他带来的大部分瓶罐,分门別类地摆在了院子中央一张早已擦拭乾净的方桌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那些形制各异、釉色沉静的瓶身上跳跃。
    “苏先生。”
    破烂侯见苏远从屋里走出,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紧绷,“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上一次定下的赌约,今日该见个分晓了。”
    苏真没有离开,他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紧紧追隨著父亲。
    儘管昨夜得到了父亲的安慰,但此刻看著桌上那些显然颇有来歷、被破烂侯视若珍宝的瓶罐,以及破烂侯那副志在必得、全神贯注的模样,他心底那丝担忧又隱隱浮现。
    他问过关关小关於破烂侯的事,关小关当时的形容是“那是个把一辈子都搭在那些旧东西上的疯子,痴得很”。
    父亲固然厉害,可面对这样一个將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此道的“疯子”,真的能稳操胜券吗?
    陈诚和彤彤也在,两个孩子不像苏真想得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有趣,站在苏真旁边,小声地给父亲加油打气。
    比试尚未正式开始,院门外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子里略显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破烂侯!”
    “你要和苏先生比试这等风雅之事,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老头子一声?”
    “这等热闹,我『九门提督』怎么能错过,好歹也得让我过来做个见证,开开眼界啊!”
    话音未落,关老爷子便带著关小关,步履从容地迈进了院子。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色褂子,显得精神矍鑠,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先是在桌上的瓶罐上一扫,然后落在了破烂侯脸上。
    破烂侯一见是他,原本就绷著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语气冰冷,甚至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让你看?关老爷子,自从你把那九龙琉璃盏轻易送到苏先生手里那一刻起,在我破烂侯这儿,你就已经失去了和我平等论道、品评高下的资格!”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此刻却昂著头,腰板挺得笔直,一股源自家族过往、沉浸行当多年积累的傲气油然而生,竟显得气势不凡。
    “我,破烂侯!”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郑重:
    “祖上也是真正辉煌过的!”
    “我们这一支,或许如今落魄,但骨子里流的血,记著的事,认的理,从未变过!”
    “你不在意祖辈留下的辉煌,不在意宝贝应有的归宿,我破烂侯还在乎!”
    “今天,你就好好在一边看著,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怎么把你关家曾经的传家宝、那尊贵的九龙琉璃盏,堂堂正正贏过来,请到我手里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將他內心的执念、对关老爷子“轻易赠宝”行为的不满、以及对自己眼力和手段的绝对自信,表露无遗。
    说完,他不再看面色复杂的关老爷子,而是转向已然走到桌旁的苏远,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做了一个乾净利落的“请”的手势,眼神灼灼:“苏先生,请!”
    院子中央,那张方桌已被清理出来。
    破烂侯將他精心挑选、用於比试的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子一侧。
    他没有搞得太复杂,只是隨意地从那些瓶罐中点出了三只,將它们一字排开,推到苏远面前。
    这三只瓶子,形制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瓶身上没有任何標籤,显然里面的酒才是关键。
    “苏先生。”破烂侯紧盯著苏远的脸,缓缓说道,声音压低了,却更显紧张。
    “咱们的赌约,可以简单些。”
    “你若能准確品出这三瓶里分別是什么酒,说出其名目或主要特徵,便算我输!”
    “先前因赌约输给你的那些老物件,我认。除此之外,我会再按同等价值,奉上一批我的珍藏!”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分量,又像是说给一旁的关老爷子听:“我破烂侯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虚言!至於其他.......”
    他瞥了关老爷子一眼,“日后我自然还会去找你『九门提督』,好好『较量较量』,討教一番你关家的收藏之道!”
    他的姿態和语气,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意味,也显露著强烈的自信。
    显然,为了九龙琉璃盏,他已押上了自己能押的所有赌注和尊严。
    关老爷子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什么或评论几句,但破烂侯立刻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堵住了他的话头。
    “你放心。”破烂侯对著关老爷子,也像是向所有人宣告,“规矩我懂,不会耍那些下三滥。我说到做到!”
    然而,苏远只是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碰那三只瓶子,而是先微微俯身,靠近它们,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那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酒液气息。
    然后,他才伸出手,动作平稳地依次拿起三个瓶子,拔开上面密封的软木塞,凑近瓶口,细细闻嗅。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悠閒,但眼神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透过那缕缕逸散的酒香,与瓶中之物进行著一场无声的交流。
    片刻之后,他已將三瓶酒都闻了一遍,重新塞好瓶塞。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他首先指向左手边第一个青瓷小瓶,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
    “破烂侯,倒是有心了。”
    “这第一瓶,初闻是淡淡的花香,清雅宜人;细品之下,花香之下是更为基础的、清爽的粮食酒香气,两者融合得颇为巧妙,不夺其味,反增其韵。”
    “这应该是.......陈年花雕吧?”
    他看向破烂侯,继续道:“花雕酒性温和,味道虽不似烧刀子那般暴烈,但其香气馥郁而持久,饮后余韵绵长,最能縈绕於口鼻之间,潜移默化地影响后续的味觉判断。用它来打头阵,是个不错的『铺垫』。”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仅点出了酒名,更道出了其特性以及作为“第一瓶”可能起到的作用。
    破烂侯原本故作轻鬆、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神色,在听到“花雕”二字时,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隨即那放鬆的姿態收敛了起来,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张。
    苏远没有停顿,手指移向中间那个白瓷略扁的酒瓶:“这第二瓶酒.......”
    他微微摇头,似在品味,“它的味道,比第一瓶花雕还要清淡、含蓄得多。若非对各类酒的特性有较深的了解和体会,恐怕一口饮下,也只觉寡淡如水,难以分辨其独特之处。”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破烂侯:
    “若我判断无误,这並非我们华夏常见的酒种。”
    “这清冽几近於无、却又带著一丝独特米麴发酵幽香的味道,应是东瀛的清酒吧?清酒讲究『淡丽辛口』,酒精度通常不高,口感清爽。”
    “对於习惯饮用高粱、大麦所酿烈酒的中原人士而言,初尝確实可能感觉如同白水,但其后味中的微甘与米香,却是鑑別关键。”
    “在花雕之后,紧接著上清酒?”
    一旁的关老爷子忍不住开口了,他捻著鬍鬚,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带著几分行家的挑剔:
    “破烂侯,这安排.......可就有些不太讲究,甚至可以说是耍滑头了。”
    “品酒的次序,素有『先淡后浓,先清后酱』之规,你这般用两种清淡酒接连上场,极易混淆味觉,让品鑑者难以清晰区分。”
    “这手段,可不怎么光明正大啊。”
    被关老爷子当场点破用意,破烂侯的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
    他確实存了这点小心思,为了增加胜算,故意打乱了常规的品酒顺序。
    他也是有头有脸、自詡讲究的人,如今被人当面揭穿这算不上高明的“盘外招”,麵皮上著实有些掛不住,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然而,苏远却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淡然笑容:“无妨,关老爷子。这两瓶酒虽然清淡相近,但本质迥异,花香与米麴香差別显著,只要细心分辨,倒不至於真的混淆,影响判断。”
    他的大度让破烂侯鬆了口气,但紧接著心又提了起来。
    只见苏远的手,终於伸向了最后那个看起来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褐色陶瓶。
    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更慢了些,拿起瓶子,並未立刻打开,而是先在手中掂了掂,又对著光看了看瓶身的质地,然后才拔开瓶塞。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凑近去闻,而是先让瓶中的气息自然逸散片刻,自己则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捕捉空气中那最初的一缕讯號。
    片刻后,他才將瓶口靠近鼻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隨即,他的眉头轻轻挑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倒是这第三瓶酒.......”苏远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的兴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將瓶子稍拿远些,看著那不起眼的陶瓶,仿佛要透过瓶壁看到里面的奥秘。
    “乍一闻,那扑面而来的、极其典型而浓郁的酱香气息,几乎会让人立刻断定,这是一瓶品质上佳的酱香老窖。”
    “如此鲜明的主调,其他种类的酒很难模仿,也极少拥有。”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是,这瓶酒.......又绝没有这么简单。”
    苏远再次將瓶子凑近,这一次,他嗅闻得更加细致、更加耐心,仿佛要將那酒香层层剥离、细细剖析。
    “在这霸道而纯正的酱香主旋律之下、”
    他一边品味,一边缓缓道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捕捉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首先,是一丝极其幽微、却坚韧存在的花香,这花香不同於花雕的明媚,更清冷些,像是.......冬梅?”
    “抑或是某种高山冷蕊?”
    “它被酱香牢牢包裹著,几乎难以察觉,但確实存在。”
    “其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確认:
    “在酱香的厚重之余,舌根与喉咙处,会隱现一丝极为乾净、利落的回甘。”
    “这种甘甜,並非添加所致,更像是某种特定粮食或特殊水源在漫长发酵陈化后,自然转化出的本味。”
    苏远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脸色已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隱隱有些发白的破烂侯,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惊人的发现:
    “而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
    苏远的声音平稳而篤定,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这瓶看似纯粹的酱香老窖深处,我品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无法忽视的.......酸味。”
    “这不是变质的酸败,也不是工艺失误的酸涩。”
    “而是一种极其內敛、几乎与酒体完全融合的、类似於陈年果醋或特殊发酵產生的复合酸香。”
    “这丝酸味,极为巧妙地点缀在厚重的酱香与隱约的回甘之间,非但没有破坏整体风味,反而像画龙点睛的一笔。”
    “让这酒的层次感骤然提升,变得复杂而神秘,超脱了普通酱香酒的范畴。”
    苏远放下陶瓶,看向破烂侯,眼中带著询问和最终確认的意味:
    “所以,破烂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第三瓶,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酱香老窖。”
    “这应该是.......某种极为罕见、或许已濒临失传的,融合了酱香工艺与其他古老秘法,甚至可能加入了特殊花果或药材参与发酵陈酿的.......”
    “『复合香型』古法秘酒吧?”
    “而且,年份恐怕远超寻常。我说得可对?”
    苏远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
    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破烂侯那张变幻不定、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最终颓然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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