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花的声音在林恩脑海中响起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是真正的时空静止,而是林恩的意识在那股磅礴的神识压力下,陷入了极致的专注状態。他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擂鼓。操作台上,规则模擬器的过载警报还在尖叫,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但林恩的视线穿过那些跳动的数字,穿透三千丈厚的地层,与战场上空那双银色的眼眸对视。
    短暂——也许只有半息——的沉默后,林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那是神识衝击带来的內腑震盪,宝花没有刻意攻击,仅仅是存在的威压就足以让普通炼虚修士受伤。
    他双手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调出规则模擬器里关於宝花的所有已知数据:魔界三大始祖之一,玄天花树本体,偽域神通,曾短暂抗衡螟虫之母……信息有限,大多是韩立和明尊共享的传闻级记录,缺乏实证。
    但这足够了。林恩需要的不是详细战力分析,而是行为模式推演。
    “宝花始祖。”林恩用神识回应,声音通过规则模擬器的加密频道传回战场上空,“你的目標不是灵界守军,是那些被血魂侵蚀的变异魔族。我推测,血魂教也触犯了魔界的利益——比如,窃取了某样不该被染指的东西。”
    他没有用疑问句,用的是陈述句。这是谈判技巧,把推测当事实说出去,看对方的反应。
    玄天花中心的白色人影似乎微微偏了下头。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林恩捕捉到了——不是人类习惯性的肢体语言,更像是一种……好奇的表示。
    “有趣。”宝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只针对林恩,而是公开迴荡在整个战场上空,清冷如极北冰原的风,“人族的小修士,你凭什么认为,本座会与灵界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右手再次抬起。这次不是握拳,是五指张开,对著西北方向那道正在被规则禁断压制的巨大裂隙。
    玄天花的九片花瓣同时舒展开来,顏色从浅粉到深紫依次轮转。花瓣边缘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光晕所过之处,空间开始“固化”——不是冻结,是让那片区域的规则变得更加“有序”,更加“稳定”。
    六只扒在裂隙边缘的、覆盖著肉瘤和眼球的节肢,动作立刻变得迟缓。节肢表面的眼球疯狂转动,试图抵抗这种规则层面的压制,但玄天花的光晕像温水煮青蛙般渗透进去。眼球一个接一个失去神采,肉瘤开始萎缩、乾瘪。
    裂隙深处那个巨大的轮廓发出无声的咆哮。林恩能感觉到那股震怒的意志再次衝击战场,但这一次,有玄天花的光晕作为缓衝,衝击的强度被削弱了至少五成。
    宝花在压制虚空母巢的投影。
    这个发现让林恩心跳加速。不是恐惧,是兴奋——研究者面对稀有样本时的兴奋。
    “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林恩的声音通过规则频道公开回应,同时传给了天渊城指挥中心、明尊、韩立,以及正在撤回城內的温天仁小队,“血魂教用污秽规则侵蚀低阶魔族製造炮灰,这是在践踏魔界的尊严。他们试图召唤虚空母巢投影,这是在威胁整个灵魔两界的稳定。而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
    林恩调出战场下方的地脉扫描图,將数据共享给宝花:“——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目的:在战场地下融合三个守护者节点,唤醒螟虫之母的残躯,作为血魂本体的新容器。”
    地图上,三个红点正在缓慢靠近,彼此之间延伸出暗红色的能量丝线。丝线交织成网,网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蛰伏的阴影轮廓——那轮廓的形状,与记载中螟虫之母的残躯有七成相似。
    宝花的银色眼眸眯了起来。
    她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战场上的廝杀声、爆炸声、魔族的嘶吼声,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所有生灵——无论是灵界守军还是残存的变异魔族——都感觉到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颤慄,仿佛被某种至高存在审视著灵魂。
    “你如何证明?”宝花问。
    “我可以开放部分监测数据给你。”林恩说,“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暂时停止对灵界守军的攻击,並告知血魂教窃取了你族圣物的哪些信息。知己知彼,才能制定有效的反击策略。”
    很冒险的提议。把己方情报共享给魔界始祖,等於把部分底牌亮给敌人。但林恩判断,宝花此刻更在意的是血魂教——那些被污染的魔族,那个试图爬出裂隙的母巢投影,还有地下正在进行的褻瀆仪式,都触及了魔界始祖的底线。
    更重要的是,林恩从宝花刚才的两次出手里,看出了某种……“洁癖”。她清除变异魔族时用的是彻底湮灭,压制母巢投影时用的是规则净化,这两种手段都需要对力量极其精密的控制,以及对“污秽”的极度厌恶。
    血魂教的力量本质,恰恰就是极致的污秽。
    短暂的权衡后,宝花点头。
    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她右手五指收拢,玄天花的光晕从战场上空缓缓收缩,最后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领域,领域笼罩她自己和西北裂隙的区域。领域外的灵界守军和魔族残部,她不再干涉。
    同时,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神识波动扫过天渊城,精准地连结到林恩的规则模擬器。
    “开放权限。”林恩对模擬器下令。
    监测数据流开始向宝花共享:三个守护者节点的实时状態、地脉能量流动图、血魂污染的频谱特徵、还有林恩对螟虫之母残躯唤醒进度的推演模型。
    宝花接收著这些数据,银色眼眸深处有复杂的光影流转。她在快速分析,速度之快让林恩暗自心惊——魔界始祖的算力,恐怕不亚於他的规则模擬器。
    “血魂窃取的是『玄天灵根』的一丝本源。”宝花忽然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是压抑的怒火,“那是本座本体孕育出的、最纯净的规则种子,本该用於培育下一代的玄天花域。血魂用污秽规则污染了它,將其改造成了『污染源核』,用来批量侵蚀低阶魔族。”
    林恩立刻调出变异魔族的基因扫描数据。果然,在所有样本的污染核心位置,都检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玄天花同源的规则波动。之前他以为是魔族本身的特性,现在才明白——那是被玷污的圣物本源。
    “所以那些变异魔族才会对玄天花的力量有特殊反应。”林恩恍然,“它们体內有你的圣物碎片,虽然被污染了,但本质同源。你刚才湮灭它们时,其实是在回收那些碎片?”
    “是净化后回收。”宝花纠正,“本座的力量可以剥离污秽,还原本源。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血魂……不会给我时间。”
    她的目光投向战场地下,那个正在融合的节点网络:“他在加速。用螟虫之母的残躯作为新容器,用三个守护者节点的规则能量作为燃料。一旦完成融合,他会拥有接近真仙级的战力,而且……他会彻底掌控那丝被污染的本源,到时候,本座也无法再净化它。”
    林恩听懂了潜台词:宝花需要帮手。需要有人在她净化圣物本源时,拖住甚至重创血魂本体。
    “我们可以合作。”林恩说,“但需要明確分工。你负责压制虚空母巢投影,净化回收圣物碎片。我们负责地下节点,阻止血魂融合螟虫之母。但在行动过程中,双方不得互相攻击,不得破坏合作基础。”
    “包括那个人吗?”宝花忽然问。
    林恩一愣:“谁?”
    “韩立。”宝花的声音里多了点別的东西,像是……某种久远的记忆被触动的微妙感,“他身上有本座熟悉的气息。三百年前,他在魔金山脉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林恩立刻调出韩立的通讯频道,同时共享给明尊。这事他做不了主。
    短暂的沉默后,韩立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平静无波:“宝花始祖说的是那枚『玄天果核』吧。当时各凭本事,果核已与我本命飞剑融合,取不出来了。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锐气:“——如今大敌当前,纠结三百年前的旧帐,未免格局太小。”
    宝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传遍战场时,所有听到的人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好一个格局太小。”她说,“韩立,你的胆子倒是比三百年前更大了。不过……你说得对。血魂才是当下的威胁。”
    她再次看向林恩:“本座同意暂时合作。但仅限於清除血魂、净化圣物、摧毁母巢投影这三件事。事后,灵魔两界该怎样,还怎样。”
    “成交。”林恩说,“现在,我需要你共享关於血魂本体的情报——你与他交过手,知道他的力量特性、弱点、惯用手段。”
    宝花抬手一点。一道银色的光流从玄天花中心射出,穿透战场,直接没入地下实验室,注入规则模擬器。
    数据量庞大到让模擬器再次发出过载警报。林恩迅速分流处理,將信息分类整理:血魂的力量频谱、污染扩散模式、对规则侵蚀的偏好性、还有几次短暂交手的战斗记录……
    最重要的是一条信息:血魂的本体並非实体,而是一团高度凝聚的“污染意识”。它需要容器才能发挥全部力量,之前的容器是飞灵族大长老厉无极,现在它盯上了螟虫之母的残躯。
    “也就是说,只要不让他完成融合,他的战力就有限?”林恩问。
    “有限,但依然危险。”宝花说,“他掌握著虚空母巢的部分权柄,可以调动母巢投影的力量。而且……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古老的东西。”
    “更古老的东西?”
    “上古时期,灵魔两界曾联手对抗过一次『虚空灾厄』。”宝花的声音变得縹緲,像是在回忆极其久远的事情,“那场灾厄的源头,就是一个完整的虚空母巢。虽然最终被封印,但母巢的意志並未完全消亡。血魂的力量体系,与当年的母巢污染有七成相似。本座怀疑……他可能是母巢意志选中的新『代行者』。”
    林恩感觉后背的寒意更重了。他调出之前在陨星坑记录到的、那道紫色视线的数据,与宝花共享的母巢污染特徵对比。
    吻合度:89.3%。
    “难怪……”林恩喃喃,“难怪那道视线能跨越维度锁定我……难怪血魂能侵蚀天凤族的天赋……原来根源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宝花的方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成功阻止融合,重创血魂,你有办法彻底消灭他吗?”
    宝花沉默了很久。
    “本座可以净化圣物碎片,可以压制母巢投影,甚至可以暂时封印血魂的意识。”她最终说,“但要彻底消灭他……需要摧毁他所有的污染源,包括那些被他侵蚀的规则节点,包括母巢投影与这个界面的连结,包括他可能埋藏在其他地方的『意识备份』。这不是一场战斗能完成的事。”
    林恩懂了。这是一场持久战。今夜能做的,只是打断血魂最关键的一步,爭取更多时间。
    “足够了。”他说,“打断融合,重创他,净化大部分污染源。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清理。”
    宝花点头。玄天花的光晕开始向战场地下渗透,像树根般扎进土里,朝著三个守护者节点的方向延伸。
    “本座会在地下构建临时净化领域,延缓融合进度。”她说,“给你们爭取突入时间。但记住——领域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如果你们还没摧毁节点核心,本座会撤走领域,优先保全自身。”
    “半个时辰,够了。”林恩说。
    他切断了与宝花的直接神识连结,重新接入天渊城的指挥网络。
    “所有单位注意。”林恩的声音在每一个参战修士的耳边响起,“与魔界始祖宝花达成临时合作协定,共同应对血魂威胁。重复一遍:临时合作,目標一致,不得互相攻击。现在发布新的作战指令——”
    他开始快速分配任务。温天仁小队、韩立、明尊、天凤族……每一支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像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操作台前,林恩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既要维持规则干扰巫阵压制魔族残部,又要协调多方力量,还要实时监控地下节点的融合进度。
    压力巨大。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研究者面对终极难题时的兴奋,一种棋手坐在棋盘前执子的专注。
    朔月之夜,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开始。
    窗外的沙漏里,最后一粒星砂终於落下。
    子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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