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城东,废墟。
    地面残留著巨大的十字剑痕焦土,以及更早之前“月华倾世”轰击的狼藉。
    此刻,一道身影静立於此。
    雾主。
    粗布衣衫,沧桑面容。他微微仰头,闭合双眼,仿佛在深深呼吸。
    隨著他这口“气”的吸入。
    那些被剑气斩碎的上万具尸傀残骸,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们瞬间失去所有顏色,化作最细腻的灰白粉末,簌簌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它们体內那点微末的生机。
    一同被抽离,无声无息地没入雾主微微起伏的胸膛。
    片刻,他睁开眼。
    眸中那幽深的疲惫似乎淡去一丝,脸上乾枯的皮肤也透出些许血色。
    这一次“进食”,质量尚可,量也充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被“清理”过的战场,最后,落在不远处。
    那里有一滩更为“浓稠”的污跡。
    是某种暗红近紫、仍在极其缓慢蠕动的碎块。
    它们早已失去生命反应,但构成其肉身的物质过於诡异,竟仍未完全“死去”。
    还在进行著某种本能般的蠕动,將最后一点畸变的生命力丝丝缕缕地散入空气。
    雾主之前並未吞噬这些碎块上的“生命力”。
    因为……
    雾主的眼神落在那些蠕动的碎块上,平静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排斥的微芒。
    【混乱。无序。纯粹的……污染。】
    他心中漠然评价。
    他是“血肉革新”的掌控者,他的法则致力於理解生命的形態。
    一切变化,皆应有其“理”可循,有其“序”可依。
    而萧云鹤这种存在,是“理”的反面,是“序”的崩坏。
    是某种无法理解、无法归类、仿佛从噩梦中直接滴落到现实的“错误”。
    吞噬这种东西,哪怕只是一丝。
    都可能污染他自身对生命法则纯净的“理解”,得不偿失。
    若非必要,他连触碰都不愿。
    然而。
    “轰——————!!!”
    就在此时,那声震彻全城的轰鸣自城中心传来!
    雾主倏然抬首。
    只见城心天幕,千丈七彩漩涡骤然绽放,三百丈通天光柱贯注而下!
    煌煌天威,衝散灰雾,將小半座城池映照得瑰丽如梦!
    那光柱中蕴含的至高“生”之气息。
    让雾主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来了。】
    【上品……天道福泽。】
    【游犬,莫要让我失望。】
    目光从光柱收回,他再次看向地上那滩令人不快的碎块。
    【此物虽污秽,但……为保万无一失,任何可利用的棋子,都不该浪费。】
    心思既定,雾主不再犹豫。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种无形的波动微微漾开。
    他对著碎块,凌空轻轻一点。
    “以汝残躯为壤,以汝执念为种。”
    “沉眠吧。待需你时……自会醒来。”
    “为吾……开道。”
    话音落下,一点灰濛濛光点,自他指尖剥离,没入那滩碎块中央。
    做完这一切,雾主收回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中心那通天彻地的七彩光柱,又瞥了一眼地上再无任何异动的碎块。
    “哼。”
    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身影缓缓淡去,如同融入雾靄本身,消失不见。
    废墟重归死寂。
    许久,许久。
    地上,那摊早已被判定为“死亡”,只剩诡异物质残留的碎块中央。
    一点暗紫色的“芽丝”,悄然探出了头。
    它细弱得如同幻觉,微微蠕动了一下,隨即又缩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
    另一边,北辰家族地。
    议事殿。
    北辰尽坐在主位上,换上了一身玄黑袍服。
    气息较之全盛时期萎靡了数筹。
    他眉宇间新添暗红色伤疤。
    这道伤疤,是他在镇压最后一位反叛的悟道长老时。
    被其濒死反扑的“影刃”所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仅存的五位北辰家长老。
    大长老北辰药,悟道后期。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此刻眼观鼻、鼻观心。
    他在內斗中保持了令人玩味的沉默。
    直到北辰尽带著支持他的几个长老连斩两位反叛长老后。
    他才现身“稳定大局”。
    北辰巩玲,悟道中期,一个老嫗。
    她是北辰尽的坚定支持者,也是之前內斗中出手最狠戾的。
    北辰煞,悟道初期,中年模样。
    他是北辰尽的堂弟,也是家族战堂的执掌者。性格暴烈,在內斗中损失了不少嫡系。此刻脸色阴沉。
    北辰虚,悟道初期,相对年轻,面容普通,此刻低眉顺目。
    但在偶尔抬眼时,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北辰家仅存的悟道修士。
    曾几何时,殿內悟道云集,足有11人之多,威震霜月城。
    然而,先是南宫族地一战,北辰尽重伤,威望大跌。
    引发长久以来被压制的派系纷爭。
    野心勃勃的五长老、七长老趁机发难,欲夺家主之位。
    內斗瞬间白热化。
    一场混战,几乎將北辰家百年积累的顶尖战力打空。
    五长老、七长老最终被北辰尽联合北辰巩玲、北辰煞围杀。
    道消身殞。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家族內斗最激烈之际。
    两个黑袍修士突袭了北辰家几处外围据点。
    留守的两位长老猝不及防,竟被围攻致死!
    等北辰尽勉强压下內乱派兵支援时。
    凶手早已遁入雾靄,只留下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短短时日,北辰家顶尖战力折损近半!
    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家族產业损失惨重。
    依附的小家族和外围势力更是离心离德,逃亡无数。
    此刻殿內沉默。
    “咳咳……”
    北辰尽咳嗽两声,声音沙哑,打破了死寂。
    “家族……现状如何?损失……可统计完毕?”
    北辰煞冷哼一声,开口:“如何?家主,您应该比我们清楚!”
    “战堂精锐折了三成!”
    “依附的刘家、胡家全跑了!”
    “煞长老!”
    北辰药嘶声制止,担忧地看了一眼北辰尽愈发难看的脸色。
    “让他说。”北辰尽抬手,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伤势还是怒火。
    “还有什么,一併说出来。”
    北辰煞咬牙,继续道:“族內子弟人心惶惶。”
    “筑基、道基境的苗子死了十几个,伤者更多!”
    “最要命的是,城里的尸傀开始频繁在族地外围游荡。”
    “虽然有大阵抵挡,但消耗日增,长此以往……”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坐吃山空,强敌环伺,內部虚弱。
    北辰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一直沉默的北辰虚此时小心地开口:“家主,各位长老,我派出的,有些外间消息……”
    “讲。”
    北辰尽闭了闭眼。
    “是。南宫家……他们非但没有在尸傀之乱中受损,反而……越发壮大。”北辰虚说道。
    “什么?”
    北辰药微微抬起了眼皮。
    北辰虚语速加快:“南宫家不知用了何种手段。”
    “竟將他们族地周边大片区域的灰白雾靄驱散了。”
    “形成了一片……净土。”
    “非但如此,他们还主动打开门户。”
    “收容了倖存的散修和凡人流民!”
    “如今,南宫家族地外围,已自发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地。”
    “有上千人聚集,秩序井然。”
    “甚至有小型坊市重新开张。”
    北辰虚的声音带著一丝羡慕与困惑。
    “更诡异的是。”他压低声音,“那些尸傀……仿佛在刻意避开南宫家那片区域。”
    “它们寧愿绕远路,也不靠近南宫家的边界。”
    “就仿佛……那里有什么让它们厌恶的东西。”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中充满了惊疑。
    南宫家不仅安然无恙,反而逆势扩张。
    而他们北辰家,却在內斗的打击下奄奄一息!
    这种对比,让在场所有北辰家高层感到无比刺眼。
    良久,北辰药枯涩的声音缓缓响起:“家主,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
    “经此一役,我北辰家……已无再与南宫家爭锋的资本。”
    “甚至,能否自保,都需看人脸色。”
    他抬起昏黄的老眼,看向北辰尽眉心的伤疤,意有所指。
    “当务之急,是疗伤,是恢復元气。”
    “南宫家……莫要去招惹了。”
    “那南宫星若诡异,她身边那面具女子更是深不可测。”
    “我们,得罪不起。”
    这话说得直白,但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北辰煞想反驳。
    但想到家族现状,最终只是別过头去。
    北辰巩玲也低声道:“家主,大长老所言……虽是无奈,却是老成持重之言。”
    “我们已经得罪不起南宫家了。”
    北辰尽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曾几何时,他北辰尽睥睨霜月城。
    视南宫家为迟早吞併的猎物。
    如今,却要让他对南宫家低头?
    对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黄毛丫头的南宫星若低头?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家族岌岌可危的现状提醒他,意气用事的代价,他付不起。
    一口腥甜的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
    北辰尽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最终缓缓地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传令。”
    “收缩所有力量,固守祖地。”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与南宫家发生衝突。”
    “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等於正式承认了北辰家的衰落。
    並默许了南宫家如今的强势地位。
    几位长老心中五味杂陈。
    但也都暗自鬆了口气。
    至少,暂时不用去面对那个恐怖的南宫星若和面具女子了。
    然而,忽然。
    “轰——————!!!”
    那声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轰鸣。
    毫无徵兆地炸响!
    整个殿內,整个北辰家族地。
    乃至整个霜月城,都在这巨响中剧烈震颤!
    殿顶灰尘簌簌落下,灵灯疯狂摇曳。
    “怎么回事?!”
    “敌袭?!”
    北辰煞猛地站起。
    北辰药也骤然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无需任何人匯报。
    一股璀璨光辉,穿透了族地大阵的阻隔,映入了每个人的眼中和感知里。
    北辰尽猛地从主座上站起。他几步衝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扉。
    然后,他看到了。
    所有衝到窗边的北辰家长老,都看到了。
    霜月城的中心区域。
    接天连地的七彩光柱,正巍然屹立!
    光柱之中,浩瀚的生机与道韵瀰漫。
    將漫天灰白雾靄涤盪一空。
    將小半边天空渲染得如梦似幻!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神圣。
    如此……令人发自灵魂地感到自身渺小。
    “什……什么东西……”北辰虚失神地喃喃。
    “在城中心……”北辰药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北辰尽则死死地盯著那七彩光柱,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
    古家炼器堂外的空地上,古言锋负手而立。
    古谦快步从族地大门方向走来。
    身后跟著几名执事,人人脸上都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
    “家主!”
    古谦长老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转向古言锋,老眼中充满了激动:“这气息……这浩瀚纯粹的气息……”
    “跟我们得到的那枚印记……好像!”
    “不,是本质相似,但层次上……天差地別!”
    他手都有些发抖,指向光柱。
    “那个……那个难道是……”
    古言锋凝视著光柱,面色凝重。他缓缓点头,声音沉肃:
    “没错,古谦长老。”
    “若我们所获是『溪流』,那眼前这道……便是『汪洋』。”
    他的判断让周围闻讯聚集而来的几位执事倒吸一口凉气。
    古月静静地站在父亲侧后方。
    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眼前震撼天地的异象与己无关。
    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眸,如今沉寂,倒映著七彩流光,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父亲,”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既是机缘,亦可能是祸端。”
    “盯上它的,绝不止我们。”
    古言锋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女儿,但知道此时不是安慰的时候。
    他沉声道:“小月说得对。”
    “立刻加强族地戒备,所有防御阵法提升至最高。”
    “古谦长老,你亲自带一队精锐暗哨,隱蔽前往城中心区域外围侦查。”
    “切记,只观察,不靠近,不介入!”
    “我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哪些『眼睛』在盯著那里!”
    “是,家主!”
    古谦领命,匆匆而去。
    古言锋再次望向光柱,眉头紧锁。
    这福泽降临的位置太敏感了,正在各方势力交织的城中心。
    平静了没几日的霜月城。
    恐怕要因为这“光柱”的出世,再起滔天巨浪了。
    ……
    霜月城西,某处钟楼顶端。
    五道身影立在残破的飞檐上。狂风捲动他们黑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游犬站在最前,仰著头,死死盯著城中心那道接天连地的七彩光柱。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迸发出炽热光芒。
    “来了……真的来了……”
    “这、这就是雾主大人说的……天道福泽!”屠腹扛著巨刃,张大嘴巴。
    门板宽的刀身都在微微发颤,激动到难以自持。
    “上品……天道福泽……”
    骨叟的手指攥著白骨杖,浑浊的老眼中倒映著七彩光辉,满是贪婪。
    戏子已经不再嬉笑。
    他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仿佛在品尝空气中令人神魂舒泰的道韵芬芳。
    幽樺依旧沉默。
    但那双灰白眸子死死锁定光柱,身体微微前倾。
    “都感受到了吗?”
    游犬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四人,“这气息……这威压……”
    “我们之前发现的古家印记,连它的百分之一都不如!”屠腹低吼。
    “雾主大人……果然洞悉天机!”骨叟颤声。
    游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记住雾主大人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得到它!”
    他猛地抬手,指向光柱落点方向。
    “那里,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尸潮、是南宫家、是西门家,还是別的什么鬼东西——”
    “杀过去!”屠腹接口,巨刃重重顿在飞檐上,砖石碎裂。
    “抢到手!”戏子咧嘴,笑容阴森。
    “献给雾主!”骨叟嘶声。
    幽樺缓缓点头,灰白眸子里杀意凝聚。
    游犬最后看了一眼光柱。
    “走!”
    五道黑影从钟楼顶端跃下,没入下方的雾靄与废墟阴影中。
    ……
    南宫族地,某个顶层露台。
    南宫楚凭栏而立。
    暗金凤纹的宫装裙摆隨风轻扬。
    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倒映著远方贯穿天地的七彩光柱。
    眸光流转,无人能窥透其中思绪。
    身后数步外,东郭明、南宫磐、南宫严等数位核心长老肃立。
    人人脸色凝重。
    “主母,”
    东郭明上前半步,躬身开口,“城中心那道……应该又是一处天道福泽降临。”
    “而且看这威势,恐怕比我们族地所得的……品阶更高。”
    他顿了顿,观察著南宫楚的反应,继续道:
    “如今全城瞩目,尸潮异动,各大家族必然不会坐视。”
    “我们……是否要做些准备?”
    南宫磐抚著雪白长须,沉声补充:“明长老所言不无道理。”
    “这个福泽,功效必然远超我们的那个。”
    “若能得之,对我南宫家实力提升,不可估量。”
    “只是——”
    他看向南宫楚的背影。
    “风险也极大。”
    “那光柱落点位於城中心,周围尸傀聚集数量恐怕已达数十万之巨。”
    “更遑论,西门家、北辰家、古家,乃至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沼修士,必然虎视眈眈。”
    “这潭水,太浑了。”
    南宫严冷哼一声,开口说道:“浑水才好摸鱼!”
    “我南宫家如今有星若家主、陆大人、姜仙子坐镇。”
    “更有净化之能护持族地,士气正盛!”
    “若这都不敢爭,岂不让人耻笑?”
    “严长老,话不是这么说。”
    南宫芸皱眉开口,“族內虽暂时安稳,但此时再启大战,若有个闪失……”
    “好了。”
    南宫楚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长老们的爭论。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最后落在东郭源脸上。
    “源,你也是东郭家的长老,你以为,这福泽,我们该爭,还是该让?”
    东郭源沉吟片刻,谨慎道:“回主母,属下以为,爭,要爭。”
    “但如何爭,需仔细谋划。”
    “我南宫家如今最大的优势,並非强攻硬取。”
    “而是已经有了一片『净土』作为后盾。”
    南宫楚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
    “不错。”
    “这福泽,我们要爭,但不能沦为眾矢之的。”
    她重新望向光柱,眸光深邃。
    “传令下去。”
    “一,加强族地防御,净化区域维持现状,暂不扩张。”
    “二,派精锐小队,由南宫釗率领,前往光柱外围区域侦查。”
    “不得主动与其他势力衝突。”
    “主母英明!”
    眾长老齐声应诺。
    南宫楚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將此事告知星若和陆道友。”
    “如何决断,由他们自行定夺。”
    “记住,陆道友的態度,才是关键。”
    “是!”
    眾人领命退下安排。
    露台上,只剩下南宫楚一人。
    她再次望向那通天光柱,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忧色掠过。
    【福泽……祸兮?福兮?】
    ——————
    就在各方势力惊疑、谋划、蠢蠢欲动之际。
    城中心,七彩光柱內部,异变再生!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光柱中心。
    竟缓缓凝聚出一枚巨大的“印记”虚影!
    那印记的形態。
    与古家获得的“下品印记”、南宫家族地的“中品印记”皆有相似之处。
    它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周围天地灵气。
    然而,与之前南宫星若在森林所见、那道迅疾落下的印记不同。
    这道“上品福泽印记”下降的速度,极其缓慢。
    缓慢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它在移动。
    但正因它“悬停”在半空。
    那浩瀚的生机、纯净的道韵、诱人的气息。
    才得以持续不断地、毫无阻碍地扩散向全城每一个角落!
    “吼——!!!”
    “嘶嘎——!!!”
    “嗷呜——!!!”
    几乎在印记成型的剎那。
    霜月城內外,数百万尸傀。
    全部暴动了!
    地面在震颤,废墟在崩塌!
    从高空俯瞰,以城中心光柱为原点。
    无数青黑色的“潮水”从每一条街巷、每一片废墟、每一栋残破建筑中涌出!
    它们嘶吼著,彼此践踏著。
    形成洪流,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向光柱所在!
    天空更是被“乌云”遮蔽。
    那是数以万计的飞行尸傀组成的阴云。
    它们仿佛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涌向那七彩光芒!
    光柱周围十里,瞬间化作尸山骨海!
    而更远处,还有更多的尸傀在匯聚、在涌来!
    整座霜月城,仿佛变成了一口巨锅。
    而光柱,就是那唯一的“火种”!
    ……
    南宫族地深处,观月居。
    小院內竹影婆娑,石桌上清茶微温。
    陆熙一袭青衫,负手立於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微微仰头,遥望著城中心接天连地的七彩光柱。
    目光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幅寻常的美景。
    南宫星若静立在他身侧半步处。
    冰清绝美的容顏在远处光柱流转的微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她看著那光柱中心缓缓旋转的巨型印记。
    冰眸中闪过一丝悸动。
    “陆前辈,”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
    “那个……就是我之前和姜姐姐在城外森林中遇到的那种『天道福泽』。”
    “只是这一个……太大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它下降得好慢。”
    陆熙闻言,收回目光,侧首看向她,唇角泛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嗯。確是福泽,品阶尚可。”
    “此物既然落在霜月城,便是机缘,亦是考验。”
    “星若,你若有意,儘管去爭。”
    南宫星若闻言,冰清的眼眸倏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熙。
    爭夺“上品天道福泽”?
    这必然是一场席捲全城所有势力的爭斗!
    以如今南宫家的情况……
    陆熙似乎看穿了她心中闪过的诸多顾虑,他轻轻转身,正面看向这位年轻的南宫家主。
    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仿佛能包容万物,亦能承载一切风浪。
    “放手施为即可。”
    “天若因此塌下来……自有我来出手。”
    南宫星若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底涌上,衝垮了所有不安。
    她望著陆熙平静的侧脸,冰封般的容顏难以抑制地微微泛红。
    眸中光华流转,是激动,是崇拜,更是一种找到了如山依靠的踏实。
    “陆前辈……”她声音微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澎湃。
    姜璃静立一旁,將这番对话听在耳中。
    她清冷绝美的容顏上无波无澜。
    一双凤眸深邃,倒映著远处那通天光柱流转的瑰丽光华。
    她的手指,轻轻的搭在了自己腰间那柄长剑剑柄之上。
    她红唇微启,清越的声音响起,传入陆熙和南宫星若耳中。
    “福泽动人心,劫运隨之起。”
    “这满城的热闹里……”
    “不知能否寻到一两个……”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莫名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
    “……能让我稍微尽兴片刻的对手。”
    说完,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南宫星若的呼吸滯了一瞬,睁大眼睛看向姜璃。
    只见姜璃侧顏如玉,在远处光华的映照下,仿佛縈绕著淡淡的清辉,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但那平静之下隱隱透出宛如绝巔之上傲视苍生的寂寞。
    南宫星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冰清眸中所有杂念尽去,只余下一片清明。
    她对著陆熙和姜璃,郑重地,深深一礼。
    “星若,明白了。”
    “必不负前辈与姐姐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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