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白狼河上游,北漠军临时营地。
    国师赤朮盯著面前摊开的地图,
    枯瘦的手指在“黑石城”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指甲边缘因用力而泛白。
    “可汗在他们手里。”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但我们不能退。退了,北漠今后百年都抬不起头。”
    帐下將领们沉默。
    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谁也都知道——
    八万大军连夜奔袭白狼河浅滩的计划,已经暴露了。
    南宫军提前布防,他们的突袭变成了强攻。
    “国师,西岭那边……”
    一个万夫长小心翼翼开口,
    “巴图的『白狼部』三天没有消息了。
    按照约定,他们该在昨日与我们匯合,从侧翼夹击黑石城。”
    赤朮眼皮跳了跳。
    西岭九部,是他这次南征最大的依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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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在雪山里长大的蛮子熟悉地形,擅长山地战,更重要的是——他们够贪。
    他许给他们黑石城破后“三日不封刀”的劫掠权,外加盐铁专营的承诺。
    “派人去催。”
    赤朮冷声道,
    “告诉他们,若再不来,承诺作废。北漠的铁蹄,踏平西岭雪山也不难。”
    “是。”
    传令兵刚出帐,另一个斥候连滚爬爬衝进来:“国师!西岭……西岭九部的使者到了!”
    赤朮精神一振:“快请!”
    进来的却不是他熟悉的西岭首领,
    而是一个脸上涂著油彩的年轻战士,手里捧著一卷羊皮。
    “白狼部勇士乌恩,奉巴图首领之命,送信给国师。”
    战士单膝跪地,姿態恭敬。
    赤朮接过羊皮卷,展开。
    第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不是西岭文,是南宫文。
    第二眼,他额头青筋暴起。
    羊皮卷上的內容很简单:
    “致北漠国师赤朮:西岭九部已与南宫圣宸皇后达成盟约。
    自今日起,断绝与北漠一切往来。
    过往承诺,皆作废。
    另附赠消息一则:贵军在白狼河畔的三处粮草囤积点,已於昨夜焚毁。
    勿念。——西岭九部共署”
    “砰!”
    赤朮一拳砸在案上!
    “巴图——!!!”他嘶声怒吼,“背信弃义的狗!”
    帐中將领们传阅羊皮卷,个个面如土色。
    粮草被烧?那他们这八万大军吃什么?!
    “国师,我们现在……”
    “闭嘴!”
    赤朮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强行压下暴怒,阴冷道,
    “西岭叛变,粮草被烧,这是绝境——但也是机会。”
    他猛地抬头:“南宫皇后一定以为我们军心大乱,会撤军。传令!
    全军轻装,丟弃所有輜重,只带三日口粮!”
    “国师?!”
    “我们要在她最鬆懈的时候,发动总攻!”
    赤朮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没有退路了。
    要么攻下黑石城,抢他们的粮,要么……死在城下!”
    ---
    同一日,辰时,黑石城帅府。
    沈清辞看著西岭使者送来的羊皮卷原件,
    以及附赠的三枚北漠粮仓守卫令牌,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巴图首领很会做生意。”
    她对站在帐中的西岭使者说,
    “一份投诚书,换十年互市免税。值。”
    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叫赫哲,是萧绝母亲当年的贴身护卫。
    他恭敬垂首:“皇后娘娘,我们首领还有一句话让属下转达:西岭人重诺,既然选了边,就不会反覆。
    但求娘娘……善待我们九部的子民。”
    “本宫承诺的事,从不食言。”
    沈清辞从案后起身,走到沙盘前,
    “不过赫哲將军,本宫也需要西岭兑现另一个承诺。”
    “娘娘请说。”
    “北漠粮仓被烧,赤朮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撤军,或拼命。”
    沈清辞手指点在黑石城的位置,
    “以他的性格,会选后者。
    而拼命,就需要最快速度抵达城下——”
    她的手指往白狼河方向移动:“所以他会走『狼嚎峡』。
    那里是最近的路,但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
    我要西岭九部的山地战士,在峡谷两侧埋伏。
    不用正面交战,只需做一件事。”
    赫哲抬头:“什么事?”
    “扔石头。”
    沈清辞吐出三个字,
    “狼嚎峡的崖壁风化严重,山石鬆动。
    你们只需要在赤朮大军通过时,用撬棍、用火烧、用任何方法,让山崖塌方。
    封住他们的前路和后路。”
    她顿了顿:“然后,放火烧山。”
    赫哲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八万北漠军活埋、烧死在峡谷里!
    “娘娘……那峡谷里可能有我们的斥候……”
    “你们的斥候,半个时辰前已经全部撤回。”
    沈清辞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
    “萧將军亲自接应的。
    现在峡谷里,只有北漠人。”
    赫哲看著眼前这个一身素衣、面容平静的女子,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女人,算得太准,也太狠。
    “属下……明白了。”他单膝跪地,“西岭九部,必不负所托。”
    ---
    午时,京城,户部衙门。
    沈安邦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帐册,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王侍郎。”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户部左侍郎王崇德,声音还算平静,
    “江南漕运那三十船军粮,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
    王崇德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沈老大人,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
    今年江南水患,河道多处淤塞,漕船行进缓慢啊。”
    “缓慢?”
    沈安邦拿起一份急报,
    “北境大军三日后面临断粮!你跟我说缓慢?”
    “哎哟,军国大事,下官岂敢怠慢?”
    王崇德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
    “但沈老大人也知道,这漕运疏通,需要人力、需要银子、需要时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需要多少银子?”
    “这个嘛……”
    王崇德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
    “初步估算,疏通河道需银五万两,
    徵调民夫需银三万两,再加上沿途关卡打点……”
    “八万两?”
    沈安邦气笑了,
    “王侍郎,你是觉得老夫不懂漕运,还是觉得北境將士的命不值钱?”
    “下官不敢。”
    王崇德拱手,语气却毫无敬畏,
    “沈老大人若觉得不妥,大可亲自去江南督办。
    不过……您这身子骨,经得起舟车劳顿吗?”
    话里话外,全是拿捏。
    沈安邦盯著他,忽然也笑了。
    他放下急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王崇德起初还漫不经心,待看清绢帛上的璽印时,瞳孔骤然收缩!
    双璽!
    左凤右龙,赤金凤璽与皇帝玉璽並列!
    绢帛上的硃笔御批力透纸背:
    “凡延误军需者,无论品阶,无论亲疏,立斩不赦,九族流放。
    持此令者,可先斩后奏。——南宫燁、沈清辞”
    “王侍郎。”
    沈安邦的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能说说那三十船粮,到底在哪了吗?”
    王崇德额角渗出冷汗,强笑道:“沈、沈老大人,这……这定是有人偽造……”
    “偽造?”沈安邦拍了拍手。
    帐后转出两人。
    一人黑衣劲装,面容冷峻,是陆錚。
    另一人青衣文士,手持帐册,是墨十三。
    “陆錚统领昨夜已接管京城所有城门防务。”
    沈安邦淡淡道,
    “墨先生,把你查到的,念给王侍郎听听。”
    墨十三翻开帐册,声音平稳无波:
    “靖隆九年十月,户部左侍郎王崇德,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白银三万两,私放盐引超配额。”
    “十月九日,王崇德密会靖王府长史,得银五万两,承诺拖延北境粮草运输。”
    “十月十一日,王崇德指使漕运衙门主事,以『河道淤塞』为由,扣留军粮船三十艘於临清闸。
    实际河道畅通,船队已被秘密转移至靖王私港。”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金额、人证物证俱全。
    王崇德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沈老大人!
    下官冤枉!
    这都是构陷!构陷!”
    “是不是构陷,去了詔狱再说。”沈安邦收起绢帛,“陆錚统领,拿人。”
    “是!”
    玄影一挥手,两名暗卫上前,直接卸了王崇德的官帽官服,铁链加身。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靖王的人!靖王不会放过——”王崇德的嘶吼戛然而止。
    玄影一掌劈在他后颈,人软软倒下。
    “沈大人,”玄影拱手,“此人招供前,是否要……”
    “不必。”沈安邦摇头,“皇后娘娘有令: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王崇德九族全部下狱,家產抄没充作军餉。至於那三十船粮——”
    他看向墨十三:“有把握拿回来吗?”
    墨十三微笑:“昨夜已经拿回来了。
    此刻船队应该已经过了沧州,最迟明晚抵达北境。”
    沈安邦长长吐出一口气。
    “另外,”墨十三补充,“靖王在江南的六个私仓,属下也派人『查抄』了。
    共计粮草十五万石,白银三十万两,
    已全部登记造册,一半运往北境,一半充入国库。”
    沈安邦愣了愣,隨即苦笑:“皇后娘娘这是……要把靖王逼疯啊。”
    “娘娘说,”墨十三压低声音,“疯狗才会跳墙。跳了墙,才好打死。”
    ---
    十月十四,黄昏,狼嚎峡。
    赤朮率领的八万北漠军,正如沈清辞所料,一头扎进了这条绝路。
    峡谷幽深,两侧崖壁高耸,天色渐暗,队伍拉成长蛇在谷底艰难前行。
    “快!再快!”赤朮在队伍中段厉声催促,“天黑前必须出谷!”
    但话音刚落——
    “轰隆隆——!!!”
    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山崩了!
    无数巨石从崖顶滚落,瞬间將峡谷出口堵死!
    紧接著,后方也传来同样的巨响——退路也被断了!
    “有埋伏!!!”將领们嘶声大吼。
    然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峡谷两侧,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不是南宫军的制式火把,是西岭人用的、浸了松油的狼牙火把!
    然后,一个个燃烧的草球、油罐,从崖顶拋下!
    火借风势,瞬间蔓延!
    “西岭人——!!!”赤目眥欲裂,“巴图!我必屠你全族——啊!!”
    一支火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火海中,八万北漠军哭嚎、践踏、自相残杀……
    峡谷化作炼狱。
    ---
    同一夜,黑石城帅府。
    沈清辞收到战报时,正在给南宫燁换药。
    他的咳血之症因连日军务操劳又加重了,
    今早咳出的血里带了黑色絮状物——这是毒素深入肺腑的徵兆。
    “狼嚎峡大捷。”
    她简单说了结果,手上动作没停,
    用银刀刮去他肩上腐肉,敷上特製的金疮药,
    “赤朮当场身亡,八万北漠军,逃出去的不足五千。”
    南宫燁靠在榻上,脸色苍白,
    闻言却笑了笑:“皇后用兵,鬼神莫测。”
    沈清辞没接话,仔细包扎好伤口,才道:“陛下该休息了。”
    “那你呢?”
    “我要等最后一份战报。”
    她转身走向沙盘,
    “北漠可汗被擒,赤朮战死,主力全军覆没——但王庭还在。
    那个十三岁的北漠新可汗,一定会反扑。”
    南宫燁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忽然问:“清辞,等这场仗打完,你打算做什么?”
    沈清辞手指在沙盘上顿了顿。
    许久,她轻声说:“做我该做的事。”
    “那……朕呢?”南宫燁的声音很轻,“朕在你『该做的事』里吗?”
    帐內烛火噼啪。
    沈清辞没有回头。
    但她肩上的玄色大氅,悄然滑落一半。
    南宫燁看著那件自己亲手披上的大氅,
    看著她微微僵硬的背影,忽然觉得,
    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於一时。
    至少现在,她还穿著他的衣服。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同一个帐中。
    他缓缓闭上眼,听著她偶尔移动令旗的细微声响,竟觉得这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让人心安。
    而帐外,北境的寒风依旧凛冽。
    但有些冰封的东西,正在无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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