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阴影里,李雪梅和季清羽並肩站著,中间隔著一米左右的距离。
    季清羽的话音落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滯了片刻。
    雪花细碎地飘落在地上,操场上孩子们的嬉闹声远远传来,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李雪梅站在那儿,手指在棉袄口袋里微微蜷缩。
    她看著季清羽线条清晰的侧脸,心里翻涌著各种念头。
    为什么季清羽会主动跟她说话?
    根据她开学以来多个月的观察,季清羽在班里几乎是个独行侠。
    他上课总是提前到教室,选固定的靠窗位置,摊开书本预习。
    下课铃一响,他要么继续看书,要么收拾东西离开,很少参与同学间的閒聊。
    班级活动时他按要求参与,但从不主动发起话题。
    有女生找他问问题,他会简洁解答,但从不延伸聊天。
    男生约他打球,他偶尔答应,但打完就走,不一起吃饭。
    李雪梅记得很清楚,有一次课间,沈梦歌拿著迎新晚会的节目单找季清羽商量细节,站在他座位旁说了足足五分钟。
    季清羽全程只是听著,偶尔点头,最后只说了一句“按你安排的来”,就又低头看书了。
    沈梦歌訕訕地离开,跟旁边女生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这么难接近。”
    这样一个几乎不和同学深度交流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找她说话?
    而且说的还不是学习上的问题,是那种……带著点私人性质的对话。
    李雪梅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性。
    也许他只是隨口一说?
    也许他觉得在义诊现场需要找个人聊聊感受?
    可这两个理由都站不住脚。
    义诊现场还有其他同学,大四的学长学姐,带队老师孙秀梅。
    如果季清羽真想討论,找那些人更合適。
    至於交流看法……以李雪梅对他的观察,他並不是那种喜欢和人討论感受的性格。
    难道真发生了什么事,让季清羽对她產生了某种……印象?
    这个念头让李雪梅心里紧了紧。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点紧张,有点困惑,还有点说不清的慌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清醒了些。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眨了眨眼,终於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向季清羽。
    “你……”她的声音有些乾涩,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一团白雾,“为什么跟我说话?”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李雪梅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突兀了,甚至有点不知好歹的味道。
    人家好心跟你说话,你倒质问起原因来了。
    她紧张地等著季清羽的反应,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
    季清羽转过脸来看著她。
    或许是因为刚才从雪里走来的缘故,他的头髮上还有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著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深墨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视线重新投向操场。
    孩子们已经玩累了,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堆雪人。
    有个小女孩滚了个小小的雪球,吃力地想把它抱起来,却摔了一跤,雪球碎了。
    她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雪沫,扁了扁嘴,却没哭,又爬起来重新滚。
    “因为我刚才看到了。”季清羽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看到什么?”李雪梅下意识地问。
    “那个小女孩的事。”季清羽说,“你处理得很自然,也很尊重她。”
    李雪梅愣住了。
    她確实没想到季清羽会注意到那个插曲,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主动跟她说话。
    义诊进行到十一点左右时,排队体检的队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红色棉袄的小女孩毫无徵兆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周围的孩子们嚇得尖叫起来,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李雪梅当时正在记录身高体重数据。
    听到动静,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和笔,快步跑过去。
    挤开人群时,她看到小女孩仰面躺在地上,身体一下下地痉挛,四肢不自主地抽动,眼睛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口角有白色泡沫涌出。
    带队的两个大四学长学姐已经衝到跟前。
    其中一位名叫周倩的学姐,迅速蹲下身检查。
    作为临床医学大四,且正在北大医院实习的学生,她迅速做出判断。
    “可能是癲癇发作!”周倩大声说,“大家散开,给她留出空间!別围著!”
    另一个学长陈浩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准备垫在小女孩头下。
    只是小女孩抽搐得太厉害,身体不断撞击地面,陈浩一时无法固定她的头部。
    “需要东西防止她咬伤舌头!”周倩喊道,目光焦急地扫视四周,“谁有乾净的手帕或布条?”
    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
    几个女生翻找自己的包,但一时没找到合適的。
    有男生掏出了纸巾,但纸巾太薄,根本不能用。
    李雪梅想都没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手帕。
    那是上周末母亲塞给她的,说是新买的,让她擦汗用。
    手帕是纯棉的,洗得很乾净,还带著淡淡的肥皂香。
    “用这个。”李雪梅把手帕递过去。
    周倩接过手帕,迅速捲成条状,然后小心地掰开小女孩紧咬的牙关,將手帕塞进她牙齿之间。这个动作需要技巧和力量,既要防止被咬伤,又要確保手帕不会滑脱或堵塞呼吸道。
    周倩做得很快,但手很稳。
    与此同时,陈浩终於將羽绒服垫在了小女孩头下,防止她在抽搐中撞伤头部。
    另一个大四学长已经跑去叫校长联繫卫生院。
    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左右。
    这两分钟对现场所有人来说都显得格外漫长。
    小女孩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著,一下下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她的脸色从涨红逐渐变得青紫,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李雪梅一直蹲在旁边,紧紧盯著小女孩的情况。
    她注意到小女孩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掰开那只小手,防止她抓伤自己。
    小女孩的手心冰凉,满是冷汗。
    抽搐终於慢慢减弱,频率降低,幅度变小。
    最后,小女孩的身体鬆弛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陷入了昏迷。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紺,呼吸微弱而浅快。
    现场暂时安静下来。
    周倩检查了小女孩的脉搏和呼吸,鬆了口气:“发作过去了,现在进入发作后状態。”
    就在这时,一股异味瀰漫开来。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鼻子。
    李雪梅低头看去,发现小女孩的裤子上渗出了一片深色的污渍,应该是刚才剧烈的抽搐导致大小便失禁了。
    脏污浸湿了棉裤,还在不断扩散。
    周围的孩子捂住了鼻子,有几个甚至后退了几步。
    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有些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有些下意识地別开了脸。
    李雪梅没有后退。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孩子醒来后该有多难为情。
    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那是很多年前,村里有个老人中风瘫痪在床,大小便不能自理。
    李雪梅跟著母亲去串门,看到老人躺在床上,眼神里满是羞愧和绝望。
    回家的路上,母亲对她说:“雪梅,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身体不听使唤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觉得丟脸,那滋味更不好受。做医生不只是治身体的病,还得顾著他们心里的那份尊严。”
    这句话李雪梅一直记著。
    她抬起头,对周倩说:“需要清理一下。”
    周倩看了看小女孩裤子上的污渍,又看了看周围,点点头:“我去找校长问问有没有乾净衣服可以换。”
    李雪梅已经行动起来了。
    她打开自己的双肩背包,从里面翻出纸巾和水壶。
    她先用手背试了试小女孩的额头,体温正常。
    然后拧开水壶盖子,將水倒在纸巾上,浸湿了大约一半。
    她先用手帕乾净的部分轻轻擦拭小女孩的脸,动作很温柔,从额头到脸颊,擦去汗水和口角的泡沫。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周围。
    几个男生已经自觉地背过身去,面对墙壁站著。女同学们站得稍远,有人递过来一包新的纸巾。
    李雪梅接过纸巾,道了声谢。
    她简单弄了个帘子,然后把小女孩抱到了一个帘子后面,放在长椅上,这才解开小女孩的裤腰带。
    棉裤已经湿透了,沉甸甸的。
    她小心地把裤子褪下一部分,露出里面的秋裤。
    秋裤也湿了,但好在是深色的,不那么明显。
    將小女孩的裤子褪去后,她用纸巾仔细擦拭,动作又快又轻。
    先擦乾净皮肤,然后垫上几层乾净的纸巾,防止再次弄脏。
    整个过程她都注意著手法的轻柔,即使对方处於昏迷中,她也保持著一种本能的尊重。
    做完这些,周倩正好带著一条乾净的裤子回来。那是一条深蓝色的棉裤,看起来是男孩子的款式,有些旧,但洗得很乾净。
    “校长找来的,说是他儿子的旧裤子。”周倩说。
    两人一起小心地给小女孩换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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