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早上六点起床去教室背英语,晚上十点才从图书馆回来。
    她再没有关注过季清羽,也没有关注过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
    解剖学的图谱她看了无数遍,骨骼、肌肉、神经、血管……
    生物化学的代谢途径她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著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期中考试前一周,李雪梅几乎住在图书馆。
    每天带著水壶和乾粮,一坐就是一整天。
    王丽和刘芳约她一起去逛街,她都拒绝了。
    “雪梅,你也太用功了。”王丽说,“期中考试而已,不用这么拼命吧?”
    “我基础差,得多花时间。”李雪梅说。
    这不是客气话。
    虽然她高考成绩不错,但跟大城市重点中学出来的同学比,还是觉得吃力,她必须花更多时间才能跟上。
    更何况,能出现在这里的,又何尝不是其他省市的状元呢?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李雪梅有些紧张。
    解剖学考得不错,全班第五。
    医用物理学,更是拿到了全班第二的好成绩。
    生物化学,中等偏上。
    英语最差,勉强及格。
    其他几科,也是都及格了,但成绩算不上特別好。
    总成绩在班里排第十一,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她鬆了口气。
    这个成绩对得起她这段时间的努力。
    班会课上,孙老师公布了全班成绩。
    全系第一名是季清羽,孙老师特意表扬了他。
    “季清羽同学不仅成绩优秀,学习態度也很端正,从未缺课。”孙老师说,“大家要向他学习。”
    李雪梅看向季清羽的方向。
    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考第一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前排有女生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书,没注意。
    下课铃响了。
    李雪梅收拾书包,听到旁边几个同学在议论。
    “季清羽也太厉害了吧,解剖学居然满分。”
    “听说他爸是医生,可能从小耳濡目染。”
    “真的假的?什么科的?”
    “我听的怎么不是?我听的是说他家开公司的,有很多钱。”
    李雪梅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她隨著人流往楼梯口走。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借过一下。”
    她回头,季清羽正从她身边经过。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走到前面去了。
    白衬衫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消失在视线里。
    李雪梅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的窗户开著,能看到外面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
    深秋的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季清羽的父亲是医生?还是……开公司的?
    所以,他学医,应该是因为真的喜欢。
    不管是哪个?都跟她不同……
    但李雪梅很快就甩开了这些念头。
    不管为什么学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她来北医不是为了和別人比较,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標。
    期中考试后,学习进入新的阶段。
    解剖学开始学习內臟系统,生物化学进入蛋白质合成部分,组织胚胎学要开始观察切片。实验课也多了起来,每周都有两次解剖实验。
    第一次解剖实验课在周二下午。
    实验室在三號教学楼地下室,房间里瀰漫著福马林的味道。
    六张不锈钢解剖台整齐排列,每张台上放著一具用塑料布包裹的尸体。
    学生们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和口罩,按小组就位。
    李雪梅这组有五个人,解剖台在房间最里面。
    带教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赵,说话很温和。
    “同学们,这是你们第一次接触大体老师。”赵老师说,“请大家保持敬畏之心,认真对待。”
    塑料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的尸体。
    是一具老年男性,皮肤呈灰黄色,肌肉已经有些萎缩。
    福马林的味道更浓了,有女生小声乾呕了一下。
    李雪梅没有感到不適。
    她在村里见过死人,参加过葬礼,对死亡並不陌生。
    她戴上手套,按照老师的指示,开始辨认体表標誌。
    实验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赵老师让大家把尸体重新包裹好,整理器械,洗手消毒。
    走出实验室,外面的新鲜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议论著刚才的课。
    “嚇死我了,刚才差点吐出来。”
    “我还好,就是味道太难闻了。”
    “季清羽那组解剖得真快,老师还表扬他们了。”
    李雪梅没参与討论。
    她还在回想刚才触摸到的肌肉纹理,那些在课本上看过无数遍的结构,在真实的尸体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
    她忽然觉得,医学这条路,比她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周末,李雪梅照例去看母亲。
    马春兰最近找了个新活计,下午休息时间去附近一家服装厂领些手工活,钉扣子、打包装,一件两毛钱。
    虽然挣得不多,但时间灵活,不耽误上午的班。
    “妈,你別太累了。”李雪梅看著母亲有些发红的眼睛,“晚上早点休息。”
    “不累,这些活又不费劲儿。”马春兰笑著说,“这个月加上早餐店的工资,能挣四百多呢。”
    李雪梅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母亲想多挣点钱,让她在学校过得好一点。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早上醒来,窗外一片洁白。
    李雪梅穿上厚棉袄,围上围巾,去教室上课。
    路上看到不少南方来的同学兴奋地拍照打雪仗,她只是快步走过。
    解剖课下课后,孙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要组织一次志愿活动,去郊区一所希望小学义诊,临床一班有五个名额,自愿报名。
    “这次活动主要是给小学生做基础体检,量身高体重,测视力,简单的体格检查。”孙老师说,“高年级同学带队,大一同学主要是观摩学习。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里报名。”
    下课后,有几个同学去孙老师那儿登记。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
    “老师,我想报名。”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下她的名字:“好,周六早上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別迟到。”
    “谢谢老师。”
    周六早上,李雪梅六点半就起床了。
    天还没完全亮,雪已经停了,但路上有积雪。
    她穿得厚实,走到校门口时,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
    除了孙老师,还有两个大四的学长学姐带队。
    大一的有五个人,李雪梅扫了一眼,看到了季清羽。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著灰色围巾,正和一个学长说话。
    七点整,一辆中巴车开过来。
    大家依次上车,李雪梅选了靠后的位置。
    季清羽坐在前面第三排,旁边是个同班的男生。
    车子开出市区,驶向郊县。
    路上的积雪被清理过,但两旁田野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补觉,有人看书。
    李雪梅看著窗外掠过的风景,想起青海的冬天。
    那里的雪更大,风更冷,但天空更蓝。
    希望小学在怀柔山区,车子开了將近三个小时才到。
    那是一排平房,操场是黄土压实的,角落里竖著个简易篮球架。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早早等在门口,看到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校长和孙老师握手,“孩子们都在教室里等著呢。”
    义诊在最大的教室里进行。
    桌子拼成临时检查台,分成几个区域:身高体重、视力、口腔、心肺听诊。
    大四的学长学姐负责操作,大一的学生在旁边帮忙记录,维持秩序。
    小学生们排著队进来,一个个怯生生的。
    李雪梅负责记录身高体重,每测完一个,就在表格上填好数字。
    有个小女孩特別瘦小,站上体重秤时,指针只晃了一点点。李雪梅看了看数字:十八公斤。
    她在表格上写下这个数字,心里有些发堵。
    季清羽在视力检查区帮忙。
    他耐心地指认视力表上的字母,孩子们说不清时,他也不著急催促,而是放慢语速再问一遍。
    中午,学校准备了简单的饭菜。
    馒头、白菜燉粉条、土豆丝。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孩子们在另一间教室吃。
    校长抱歉地说:“条件有限,没什么好招待的。”
    孙老师赶紧说:“已经很好了,谢谢校长。”
    饭后休息时间,李雪梅走出教室。
    操场上积雪还没化,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她站在屋檐下看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季清羽也走了出来。
    他站在李雪梅旁边,看著操场上的孩子,没说话。
    李雪梅不知道该怎么搭话,索性也不开口。
    两人就那样站著,空气里只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过了一会儿,季清羽说:“这里的孩子,很多是留守儿童。”
    李雪梅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我初中时参加过一个夏令营,来的就是这样的学校。”季清羽继续说,“那时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雪梅转头看他。
    他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李雪梅没忍住问道:“你怎么会参加这种活动?”
    “我父亲帮我报名的。”季清羽说,“他说,想学医的人,应该多看看不同的生活。”
    李雪梅想问“你父亲是医生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这样问太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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