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远去的运渣车,陈墨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思维定势。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后勤循环的破绽,却没意识到……
    这个“破绽”本身就是高桥由美子亲手,为他缝製的一件带毒的寿衣。
    如果他刚才真的带著张金凤衝过去。
    现在他们两个恐怕已经成,那锅炉里的一缕冤魂。
    或者成了小野寺信手术台上的標本。
    “这个女人,比松平秀一难缠十倍。”
    陈墨低声喃喃,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松平秀一是个武士,他讲究的是阵地、火力和堂堂正正的对决。
    而高桥由美子是个特工,她讲究的是心理、陷阱和无孔不入的恶意。
    她不在乎丟掉安平,也不在乎松平联队的死活。
    她在乎的是这个冷库。
    这个冷库是她的神龕,也是她的阵地。
    她把这里经营成一个死区。
    “那接下来咋整?”
    张金凤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冻土。
    “路都封死了,咱们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去敲门吧?”
    陈墨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如果“呼吸口”是死路,那么“循环系统”呢?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慈云寺的钟楼。
    沈清芷此时应该就守在那里,盯著庞学礼。
    “回慈云寺。”陈墨当机立断,“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庞学礼的价值。”
    “庞狐狸?那怂包能顶啥用?”
    “他没用,但他那一身皮有用。”
    陈墨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高桥虽然防著他,但目前保定外围的防御压力极大,她不可能完全不用这支治安军。”
    “我们要找的不是物理上的缺口,而是程序上的漏洞。”
    ……
    慈云寺,后禪房。
    庞学礼正跪在蒲团上,对著一尊断了手指的观音像疯狂念经。
    他的军帽扔在一旁,制服的扣子崩开了一个,露出了里面厚重的羊皮背心。
    沈清芷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把小巧的白朗寧,保险始终是开著的。
    “庞旅长,佛祖要是真能救你,你就不用请陈先生来了。”
    沈清芷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声音清冷得像井水。
    “哎哟,小奶奶,您就饶了我吧。”
    庞学礼哭丧著脸转过头。
    “高桥太君那眼神,看我就跟看一头死猪没两样。”
    “刚才远藤那小子把酒倒了,那就是给我的最后通牒啊!您说……陈先生要是再不回来,我是不是乾脆把脖子抹了得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墨和张金凤带著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庞学礼像是见到了亲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陈先生!我的祖宗!外头啥情况?咱们啥时候动手?”
    陈墨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一碗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锅炉房走不通。”陈墨坐下来,看著庞学礼,“那是死路。”
    庞学礼一愣,隨即眼神里闪过一抹绝望:“那……那完犊子了。我就说嘛,太君……不,小鬼子哪有那么好糊弄的。”
    “但也未必全是坏消息。”
    陈墨敲了敲桌子。
    “庞学礼,我问你,高桥由美子刚才让你驻防慈云寺的时候,有没有给你具体的防区划分图?”
    “有!有!”
    庞学礼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公文。
    “在这里。她说慈云寺、大慈阁这一片都归我,主要是防备城外的八路。还说……还说要是发现可疑人员,直接格杀勿论。”
    陈墨接过公文,借著昏暗的灯光仔细研读。
    沈清芷凑过来,指著公文末尾的一行小字:“所有驻防人员,严禁靠近冷库围墙三米以內。违者视同叛乱。”
    “三米。”
    陈墨笑了,那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冷冽。
    “她这是在告诉我们,三米之外是她的防区,三米之內是她的禁区。”
    “但这三米之间,总得有东西连接吧?”
    陈墨抬头看向沈清芷。
    “清芷,刚才你在钟楼上,有没有注意到冷库的电力供应线?”
    “注意到了。”
    沈清芷回答得很乾脆,作为特工,她的观察力与陈墨互补。
    “电线是从城南电厂直接拉过来的高压线。但在进入冷库之前,它们经过了慈云寺后面的那个变电亭。”
    陈墨的眼睛亮了。
    “变电亭在谁的防区?”
    庞学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图,指著一个偏僻的角落:“在那儿……好像正好在慈云寺后墙和冷库围墙的夹角里。那儿归我管……吧?”
    “好极了。”
    陈墨猛地站起身,那种掌握全局的自信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转头看向张金凤。
    “老张,带两个懂电工的兄弟。咱们今晚不去钻烟囱了,咱们去掐线。”
    ……
    就在陈墨计划著,第二次潜入的同时。
    保定城南,日军宪兵司令部。
    一辆满载著货物的卡车正缓缓驶入。
    车斗里堆满了各种奇怪的编织袋,上面写著“特等小麦麵粉”。
    但从袋子的缝隙里,却渗出了一种奇怪的、绿色的粉末。
    一个穿著长衫、戴著礼帽的男人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
    他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粮商,但那一双露在帽檐外的眼睛,却闪烁著一种疯狂的光芒。
    他是秋山义古安插在民间的另一枚棋子。
    “高桥机关长。”
    男人对著迎接他的高桥由美子弯了弯腰。
    “东西带到了。一共五百公斤【红二號】乾粉製剂。只要撒进保定城的水源,三小时內,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高桥由美子看著那些口袋,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很好。”
    她转过头,看向北方。
    “陈墨,既然你想在保定跟我决战,那我就把这整座城市,都变成你的祭坛。”
    “传令给小野寺君。”
    高桥由美子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轻,却重得让人无法喘息。
    “不需要等到后天晚上了。明天子时,启动【黑太阳】。我要让这片冻土,在黎明之前,开出最艷丽的死亡之花。”
    时间,在这两股力量的对衝下,已经不再是以小时计,而是以分钟计。
    黑暗的保定古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沙子,快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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