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2月6日,凌晨。
    保定城东,大槐树胡同。
    张金凤像一只贴在墙根下的壁虎,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缓,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伴隨著极微小的积雪摩擦声。
    他的右手紧紧扣在漆黑的驳壳枪柄上。
    在他前方五十米处。
    那辆黑色的运渣车正停在冷库东侧的窄门前。
    两盏煤油风灯在车头晃荡,昏黄的光晕在白色的石灰地上,拉出两条摇曳的光带。
    几个穿著防化服的日本兵围在车尾,他们並不急於卸货。
    而是拿著那种带长柄的金属探测器,在每一堆还没冷却的炉渣里用力地插拨。
    “呲——呲——”
    那是滚烫的渣块与积雪接触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张金凤看得真切。
    一个日本兵从渣堆里翻出了一块半融化的金属残片,隨手扔进了一旁的铁桶里。
    他们的检查细致得令人髮指。
    不仅仅是在找人,更像是在筛查某种带有某种痕跡的灰烬。
    陈墨就在距离张金凤不到十米的一处废弃烟囱后面。
    他没有看车,他看的是那道铁门。
    在潜入者的常识里,锅炉房的运渣口通常是防守最薄弱的环节。
    因为那里垃圾丛生、高温难耐,且经常有閒杂人等进出。
    但他此刻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
    那道铁门不是普通的横开门。
    而是一种类似於闸门的升降结构。
    门框由厚重的工字钢加固,边缘涂著厚厚的黑色牛油,以確保开合时减少任何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每当运渣车进出门,內的日本兵都会拉响一组铃鐺。
    隨后是两道交叉的探照灯光,將门洞照得如同手术台般透彻。
    陈墨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他原本计划在运渣车卸货的空档,通过那满是煤灰的通道逆行潜入。
    在他那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脑里,万物皆有缝隙,热力系统的循环必然伴隨著物理意义上的空腔。
    但他错了。
    高桥由美子没有留下那个缝隙。
    ……
    保定城,东区冷库地下监控室。
    这里的墙壁漆成了冷色调的草绿色,几台从德国进口的空气循环泵,正在发出低沉且稳定的嗡鸣。
    高桥由美子坐在指挥部桌前,一身合体的陆军制服,领章上的校官军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清冷的光。
    在她面前,不是复杂的电台。
    是一张放大数倍的冷库结构透视图。
    那是小野寺信亲自修正过的版本。
    “高桥君,你已经在这里守了四个小时了。”
    小野寺信端著一瓶药剂走过来。
    他的防护面具掛在胸前,露出一张因为病態苍白的脸。
    “即便我们的那位陈墨先生真的是个天才,他也无法穿过我设计的锅炉回火阀。那里的温度始终保持在六百度以上,除非他是一块生铁。”
    高桥由美子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滑过图纸上那根巨大的排烟囱。
    “小野寺君,你研究的是生物,我研究的是人。”
    高桥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玉石碎裂的质感,冰冷而清脆。
    “你要时刻记住,陈墨不是普通人!”
    “在北平的时候,他能从汪时的眼皮底下带走绝密名单;在三官庙,他能用河水埋掉松平君的坦克,化解你的毒气……”
    “这种人的思维方式不是线性的,他会寻找逻辑上的『合理漏洞』。”
    她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显示著各处关口压力的仪錶盘前。
    “比如这个锅炉房。”
    高桥由美子转过身,冷笑。
    “如果是普通的指挥官,会把重兵把守在大门。但我知道,陈墨一定会看这根烟囱和这些炉渣。”
    “所以我故意减弱了烟囱周边的步兵巡逻,並让庞学礼的部队驻扎在附近。我要给他一种『这里有机可乘』的幻觉。”
    小野寺信皱了皱眉:“幻觉?但我確实在那里布置了最严密的物理隔绝。就算他进得去,也出不来。”
    “不仅仅是物理隔绝。”
    高桥由美子指了指图纸上,一个隱秘的节点。
    “我在排渣口的內侧加装了一道感压板。只要重力感应超过五十公斤,警报器就会直接连接到你的毒气喷淋系统。”
    小野寺信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了一声难听的笑声:“真毒啊,高桥君。你是在用他的『聪明』做诱饵,引诱他走进那个水泥棺材里。”
    “这叫预判他的逻辑。”
    高桥由美子重新坐下,目光再次锁定在那些寂静的屏幕上。
    “他这种人,不相信巧合,只相信自己的观察。那我就给他完美的观察结果。”
    ……
    大槐树胡同。
    张金凤等得有些焦躁。
    他感觉到脚趾的知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那种麻木感顺著脚踝往上爬,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冰虫,在啃食他的肌肉。
    他转过头,看向陈墨隱藏的方向。
    发现並陈墨没有动。
    过了约莫一刻钟,陈墨终於发出了信號。
    那是两声极短的、模仿田鼠啃食木头的摩擦声。
    张金凤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猛地向后一缩,借著胡同拐角的阴影,三两个起落便退到了安全地带。
    陈墨隨后跟上,两人的脚步在布满石灰粉的地面上,留下细微痕跡。
    “老陈,咋不动手?”
    张金凤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喘著粗气问。
    “刚才那车出来的时候,要是咱们手脚快点,钻进车底……”
    “钻进去就是个死。”
    陈墨蹲在一处背风的门洞里,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严寒中升腾起微弱的白雾。
    “你看那车的轮轂。”
    陈墨低声说道,语速极快。
    “那是特製的加厚钢圈。而且刚才那个日本兵在搜渣的时候,他的动作不是在找东西,是在『对数』。”
    “对数?”张金凤一头雾水。
    “他们在测量每一车炉渣的体积和重量。”
    陈墨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还原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那几桶被挑出来的金属片,是故意放进去的標记物。如果炉渣的重量或者体积有一丁点异常,或者標记物少了一块,就说明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
    “更重要的一点。”
    陈墨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那道门的开合频率,它每次开启的时间只有不到八秒。”
    “除去车身进出的时间,留给潜入者的空档不到一秒。而且门后的灯光是交叉布置的,没有阴影区。”
    张金凤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帮鬼子……想得这么细?”
    “不是鬼子想得细,是高桥由美子在等我。”
    陈墨站起身,背靠著冰冷的砖墙,融入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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