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阳立在檐下,玄色劲装下摆沾了些泥点,衬得他平日里挺直的背脊,竟有几分少见的侷促。
    往日里,但凡立功受赏,凡是军中同僚旧部揣著礼上门求助,霍淮阳都会抬手一挥,大方借出百两银票,眉眼间不带半分波澜。
    军中多少人受过他的接济,都说霍淮阳仗义疏財,是个能结交的。
    可近些日,却是霍淮阳破天荒主动登门借钱。
    他脱下了那身象徵著荣耀与地位的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连腰间的佩剑都没带。
    先是去了几位相交甚篤的副將府上,后来又辗转去了几位故友家。
    霍淮阳磨开面子开口时,饶是身经百战的將领,喉结都忍不住涩了涩。
    往日里都是霍淮阳端坐主位,听人说著感激的话。
    如今,他却侷促坐在客位,指尖攥著腰间的玉佩,低声道明来意。
    那些人起初皆是一愣,隨即忙不迭地应下,嘴里说著“將军何须如此客气”,眼底却都藏著几分诧异。
    谁不知霍淮阳从不缺钱,更从不屑於向人开口。
    霍淮阳也没多解释缘由,只说急用。
    他这一生,金戈铁马,杀伐决断,从不知“低头”二字怎么写。
    这还是头一次,他不是那个施恩的人,反成了求人的。
    说来也奇,往日里他接济旁人时,从未觉得人情可贵,今日这般低姿態去借,无一人推諉,竟让他觉得人心温热暖人。
    不过半日功夫,沉甸甸的银子便揣满了他的衣襟,足有一千多两。
    霍淮阳立在雨里,望著霍府的街巷,指尖微微发紧。
    他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去借钱了,还借到了。
    这对於他而言,比在战场上赤手空拳对付一队北戎精锐,还要艰难。
    不过岑娥是要开一间大酒楼,一千多两还是杯水车薪。
    霍淮阳没回霍府,也没去军营,而是拐进了相城最富庶的绸缎庄——王家。
    王家是相城首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家主王员外,是个精明的胖子,三年前曾因一桩丝绸生意,被对家陷害,险些家破人亡。
    是恰好碰到霍淮阳,病急乱投医,抱著他腿求他帮忙说几句话,没想到霍淮阳真的去了府衙,这才查明了真相,还了王家一个清白。
    “王员外。”霍淮阳被管家引著,穿过掛满綾罗绸缎的庭院,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了正悠閒品茶的王员外。
    王员外一见是霍將军,立刻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朵花:“哎哟!霍將军!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霍淮阳坐下,开门见山:“王员外,我今日来,是想向你借一笔钱。”
    王员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认识霍淮阳三年,只知道这位將军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清廉自守,两袖清风,接济弟兄比谁都大方,却从未听说他开口求过什么人。
    “將军,您缺多少,只管开口!说什么借不借的,太见外了!”王员外立刻表態。
    “是借。”霍淮阳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要开一家酒楼,需要五千两银子。一年之內,连本带利,我还你六千两。我霍淮阳,从不欠人情。”
    王员外看著霍淮阳那张写满了骄傲不容拒绝的脸,心里暗自惊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来求人,却比被求的人还要硬气。
    王员外立刻让管家取来五千两的银票,双手奉上。
    霍淮阳查验过后,將银票揣进怀里,留下一张欠条,转身离去,背影依旧一副孤高清直的模样。
    王员外站在原地,看著霍將军的背影,许久才感嘆一句:“真汉子!”
    ……
    霍府东厢,岑娥坐在桌前,懒洋洋的理著帐册,並不热络。
    房门外,霍淮阳抬手拢了拢衣襟,怀里揣著借来的六千两银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目光从桌上的地图帐册,上移到岑娥那双因为缺钱而黯淡的眼眸。
    忽又觉得,他做这一切,都值得。
    怀里那些印著各家钱庄印记的纸张,沉甸甸压著他的衣襟,无声地嘲笑他的窘迫。
    到底该怎么给她?
    那个女人,受伤养病时,给她接济些银子,她都万般推辞,更何况如今是几千两。
    若是就这样闯进去,將银票拍在她面前,她只会觉得,这是他的施捨,是他仗著身份,对她的怜悯。
    若她知道这钱还是他借来的,非但不会要,恐怕还会让他还回去吧。
    那……就说这是朝廷的赏赐?
    也不行。
    上次为救岑娥母子,杀了那些北戎奸细,再加上赵掌柜的事,刚立了小功不假,但赏赐还没下来,而且数额也绝不会有这么多。
    她那么精明,一眼就能看穿。
    他怕。
    怕自己一番心意,反倒成了刺伤她的利器,怕这雪中送炭的情谊,落得个强人所难的难堪。
    霍淮阳陷入了沉思。
    他习惯了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脑袋,第一次为“如何合情合理给一个女人钱”这种小事,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清明那日,康英坟前的雨雾里,她望著墓碑的眼神,沉静里裹著化不开的沉鬱。
    那时他便暗下决心,要更用心护著她,护著康繁,护著这一方小院的安稳。
    可护佑的方式有千百种,他竟不知,哪一种才是她能接受的。
    她那样骄傲的人,眉眼间儘是不肯低头的韧劲。
    银票被胸膛的汗濡湿了几分,霍淮阳微微蹙眉,喉结滚了滚。
    罢了。
    他缓缓后退半步,转身时,目光又落在那扇木门上,眼底漫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来日方长,总能寻到一个妥当的法子。
    霍淮阳仰头躺在床铺上,闭著眼。
    他想起岑娥穿著半旧素白裙,在厨房里吹他受伤的手,那专注又怜悯的神情,比任何金创药都更能安抚他的心。
    他想起她穿著月白襦裙,在瓦子窗边巧笑嫣然的样子,脸上那抹羊脂玉般的亮色,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动人。
    他想起她被人诬陷时,拿著擀麵杖在人群里据理力爭,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淬冰的寒星,却比任何星辰还要明亮。
    他的心,像是被一汪温泉浸泡著,只想给她一切。
    想给她一座座金山,想让她不用再为钱发愁,想让她永远都能像在瓦子里那样,无忧无虑地笑。
    可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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