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和康繁、康齐燃香磕头,烧完纸钱,又说了许久话。
    回身时,岑娥经过霍淮阳身边,目光与他相撞。
    霍淮阳撑开一把油纸伞,递给岑娥,“你们到车里等我。”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岑娥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接过伞,牵著康繁走向马车。
    霍淮阳没有动,望著那道素色的背影,在雨雾里渐行渐远。
    直到岑娥牵著康繁的手,上了马车,他才缓缓转过身。
    高大的背影,在迷濛的烟雨里跪著,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重。
    霍淮阳將食盒搁在碑前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碟红烧肉,是康英生前最爱的口味。
    他拿起酒壶,斟了两杯,一杯洒在坟前的泥土里,一杯放在墓前。
    “康英,”他声音低沉,带著雨意的湿凉,“繁儿有我护著,你放心。”
    雨水顺著他的下頜线滑落,混著眼底的情绪,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
    岑娥看著那跪著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初次见霍淮阳的光景。
    那时的霍淮阳,鲜衣怒马,冷静自持,骑在高头大马上,康英都被他衬得挨了几分。
    故人长绝,他的心里怕也不好受吧。
    霍淮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布包著的东西。
    岑娥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那个小包袱。
    那是她亲手缝製的那对兔毛护膝。
    霍淮阳蹲著身,用手一点点地拔掉坟头前的一片杂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用匕首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將那小包袱,放了进去。
    他拿出火摺子,吹亮。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像一场无声的战爭。
    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他將火摺子,凑近了那小包袱。
    火焰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著那柔软的皮毛和布料。
    岑娥坐在车里,死死地咬著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著那对她亲手缝製的、寄託了她所有心意的护膝,在火中,一点点地化为灰烬。
    那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谢意,在火中挣扎了一下,便化作了飞灰,再也无跡可寻。
    霍淮阳烧掉的,不是一对护膝。
    他烧掉的,是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心意。
    他是在告诉康英,也是在告诉岑娥,他会守住那条底线。
    他会把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连同这对护膝一起,深深地埋葬,烧得一乾二净。
    岑娥瞬间懂了。
    那名为兄弟妻的枷锁,牢牢的,將他们困在了原地。
    岑娥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冷又疼。
    不知过了多久,霍淮阳站起身,重新用土將那堆灰烬掩埋。
    风过坟头,新草微动,像是故人无声的嘆息。
    他做完这一切,转身回到马车边。
    四目相对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默,像这漫天静默无声的雨雾。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个在雨中烧护膝的人,不是他。
    “回去吧。”他说。
    回程的路,依旧沉默。
    康繁没了困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乖巧地窝在康齐怀里,一句话也不说。
    快到城门口时,岑娥忽然开口了。
    “我想开一家酒楼。”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霍淮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著一股惊人的坚定。
    “卖炊饼,终究是小打小闹。”她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计划好的商业蓝图,“相城这么大,来往的商客又多,却没有一家真正上档次的酒楼。我想做一家相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英繁楼』。”
    能不能做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把心思,浪费在试探不確定的人心。
    他可以烧掉她的心意,但烧不掉她的骨气。
    霍淮阳看著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熊熊的火焰,想说点什么。
    想劝她,一个寡妇,开酒楼,太难了。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拦不住。
    就像他拦不住自己的心,一次次地被她吸引一样。
    马车在霍府门口停下。
    霍淮阳先跳下马,然后转身,伸手,將康繁从车里抱了出来。
    康繁已经和他很亲近了,小手乖乖地搂著他的脖子。
    霍淮阳抱著怀里温香软玉的小人儿,看著车上下来的岑娥,嘴上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娘真能折腾,你可不要学她。”
    他的语气,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宠溺。
    岑娥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弦外之音,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瞭然,和一丝……不甘。
    她想,她岑娥的人生,从来不需要等待谁的救赎,而是要自己创造。
    岑娥坐在房里,面前摊著一张相城的地图,和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她的手指,在城南最繁华的那条大街上,重复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英繁楼”这三个字,岑娥已经念叨了上百遍。
    那里,是相城的地王,寸土寸金。
    想要在那里开一家上档次的酒楼,光是盘下铺子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別提后续的装修、採买、人手……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將她所有的积蓄,加上霍淮阳每月还她的银子,还有英繁炊饼铺子未来一年的预估盈利,全都加了进去,数字依旧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大山。
    钱,还是不够。
    她烦躁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
    暖阳下的树影婆娑,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
    “在烦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岑娥回头,只见霍淮阳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地图和帐册上。
    他最近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明明在刻意疏远,却又总出现在她身边……
    或者说,出现在岑娥最心烦意乱的时候。
    莫名让岑娥更加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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