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夜色深浓,北风呜呜地刮著,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
    清越高亢的篳篥声迴荡在军营里,时而如皓月破云,明朗悠扬,时而如孤烟飘散,苍凉悲愴,听得赤狄士兵们在简陋的帐中辗转反侧,想著家中的妻小和牛羊,久久不能成眠。
    耶利伐倒没有被这首思乡曲绊住心神,他饮过烈酒,早早就裹著羊皮袄睡著了。帐外渗入一丝凉气,烛火明明灭灭,纳伊慕放下篳篥,用手推了推他,轻唤道:
    “大王?”
    耶利伐没有动弹,呼嚕声震天响。
    她走出帐子,对侍卫道:“大王把酒泼在地毯上了,你叫我的侍女过来清理。”
    不一会儿,叶濯灵和采蓴就匆匆赶来,她们揭开水盆的盖子,盆里是两条粗麻绳。
    三人动作迅速,將沉睡的老可汗结结实实捆了个四马攒蹄。采蓴把箱子里的兽皮、首饰都取出来,里头刚好能放下一个侧身蜷缩的人。叶濯灵掏出抹布,胡乱在潮湿的地毯上擦了几下,正要扒开男人的下頜,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手上。
    许是她们动作太大,酒里的安神药失效了,耶利伐猛然惊醒:“你们——”
    话未说完,纳伊慕拽过抹布塞到他嘴里,一脚跨坐在他身上,“啪”地扇了他一巴掌,对著他的耳朵低吼:“老东西,去给什孛利陪葬吧!”
    耶利伐被妻子制住,目眥欲裂,满脸羞愤,野猪似的挣扎起来,拼命地在榻上蹬著腿,奈何绳索捆得太牢固,他的手脚无法挪动一寸。纳伊慕仍不解气,扬手连扇他几下,对采蓴和叶濯灵使了个眼色。
    叶濯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声叫道:“大妃饶命,我不是故意把水泼在您裙子上的!”
    采蓴呵斥:“还要大妃亲自动手吗?自己掌嘴!”又道:“大妃,您消消气,別累了手。”
    伴隨啪啪啪的声响,耶利伐的脸都被抽肿了,咬著抹布痛哼,而叶濯灵假惺惺地哭得嗓子都哑了,愣是没让帐外的侍卫听出猫腻。她对娘亲做口型——好了吧?別耽误了事儿!
    纳伊慕看到榻边放著的金王冠,鼻尖一酸,面上流露出狠厉之色,抓过毯子盖在耶利伐头上,死死地捂住。她把整副身躯都压了上去,紧紧盯著晃动的毯子,又大又圆的杏眼泛著碧森森的寒光,瞳孔微微张大,雪白的脸在烛焰下半明半暗。
    时间流逝得极慢,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毯子下的男人终於不再动了。
    她呼出一口气,侧耳听了听,把毯子掀开,耶利伐面色青紫,已然上了西天。
    叶濯灵和采蓴都惊呆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活像两只傻狍子。
    她们的计划是把耶利伐骗到尘沙渡,活捉他交给哥哥,没想到娘亲下手这么狠,明天哥哥只能收个死人了。
    纳伊慕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娘没忍住,一时失手把他给弄死了。好了,小乖乖们,別傻站著,帮我把他抬进箱子。”
    耶利伐身形肥胖,三人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抬动他,若是生拉硬拽,恐怕侍卫闻声闯入。叶濯灵撒了手,道:
    “阿娘,陪可汗请降的那个军官,你熟悉吗?”
    “木仁坦以前是什孛利的护卫,就是他临阵倒戈,给耶利伐递了刀子!耶利伐很信任他。”纳伊慕愤恨道。
    “行,我们不用抬了,省得费这个功夫。”叶濯灵把地上散落的物什装回大箱子里,又解开耶利伐四肢的麻绳,与母亲交代了几句。
    一盏茶后,两个女官端著水盆和抹布,一唱一和地出了毡帐。
    纳伊慕孤坐在榻上,静静等待著黎明到来。到了卯时,她走出王帐,对一个侍卫道:
    “还有一个时辰,我和大王就要去见周国人了,我要回去梳洗更衣。你把木仁坦叫来,大王有话对他说,就是昨晚的事。他来了,你们都退下,不要躲在外面偷听,谁违抗命令,大王就杀谁的头。”
    “是!”
    侍卫立即去了不远处的军帐。
    残夜还未褪尽,木仁坦就被人推醒了。
    “大王叫你去他那儿,说昨晚的事。”侍卫老老实实地传话。
    “我这就去。”木仁坦瞭然。
    实则他心里对刺杀韩王根本没底,但可汗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他来到王帐外,带路的侍卫和其他几个看门的都退下了,唯独他走进去,在帐帘前单膝跪地,叫了几声“大王”,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木仁坦跪了半刻,十分疑惑。昨晚可汗让他卯正过来,是不是他来早了,可汗还在睡觉?
    帐子里只点了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暗,矮榻上稍显凌乱,人影面朝里侧躺著,被子遮住半张脸。
    木仁坦大著胆子站起身,往榻前走了几步,眼神忽地一顿,落在油灯边。灯下放著一只金灿灿的圈子,顶上立著一只绿松石雕成的雄鹰,正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可汗王冠。它被丝帕擦拭得纤尘不染、光可鑑人,是整座帐子里最美丽、最耀眼的东西,它就那样毫不设防地被主人搁在桌上。
    他无法自抑地朝王冠走去,可汗睡得沉,没有被他的脚步吵醒。他对自己说,只是摸一下,一下就好……
    就在拿起金王冠欣赏的一瞬间,背后传来大喊:“啊呀!你拿王冠干什么?”
    木仁坦双手一抖,悚然丟下王冠,转身见禾尔陀带著几人冲了进来。
    禾尔陀叫道:“你怎么敢趁大王睡觉碰王冠?我们都看到了!大王,你快醒醒!”
    木仁坦有口难辩,汗珠滚滚滑下,几个侍卫无情地架住他,卸了他腰上的刀。
    一个侍卫掀开被子,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大王他……他没气了!他是被捂人死的!这被窝还温著!”
    木仁坦瞪大了眼,恐慌地嚷道:“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你们陷害我!”
    禾尔陀怒道:“你杀了大王,还倒打一耙!你背叛了什孛利,不是第一次使坏了,要不是大妃的侍女听到帐子里有怪声,召我们过来,你都要把这顶王冠戴到头上了!別以为我不知道,大王今日要和周国议和,你杀了他,就是想拿他当投名状抢功,让周国封你做可汗!走,跟我去见大妃!”
    “我没有!我没有杀大王!”
    木仁坦绝望地哀嚎著,被侍卫拖了出去。
    辰时未到,朝霞铺开千里艷色。
    两只灰鶻在粉紫色的天幕下翱翔,大地上以河流为界,两边俱是黑压压的士兵,阵列儼然。
    叶玄暉身披银甲,带著一名护卫过了河,在西岸驻马。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万道金光让他眯了眯眼,正前方是赤狄人的军队,为首的並不是可汗耶利伐,而是一名抱著孩子的妇人。
    她穿著织锦外袍,戴著鎏金花冠,即使已经不年轻了,那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她骑在马背上,凝望著叶玄暉一步步走近,仿佛看见了当年在她怀里撒娇的那个男孩儿,眼眶盛满了晶莹的泪珠,极力隱忍著喜悦开口:
    “我们的可汗带领部眾前来议和,他今早被人谋害了。”
    饶是有所准备,叶玄暉的眼睛还是猝不及防地湿了,若非几万人在场,就要扑上去和母亲相认,倾吐十二年来对她的思念,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住澎湃的心潮,高声问道:
    “可汗遗体何在?”
    纳伊慕举起左手,禾尔陀和几个赤狄贵族抬著一个木架出来,可汗耶利伐就躺在上面,他的脚旁竖著一根木棍,顶端插著凶手的脑袋。
    叶玄暉不禁怔住,他起床时听到河对岸的赤狄军营起了喧譁,闹了整整一个时辰,原来是政变了。这和信里写的並不一致,难道母亲和妹妹改主意了?
    纳伊慕道:“我代表可汗和草原上的所有部落,交出王冠,请求周国停战,册封我的儿子乌维当可汗,让我们的臣民在尘沙渡以西放牧。两国从此以君臣相称,互不侵犯。”
    她响亮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赤狄军队由站在前列的贵族带头,呼喊起可敦与乌维可汗的名號,声贯云霄。侍女搀扶她下马,她一手抱著小儿子,一手举著红木匣,朝叶玄暉走来。
    叶玄暉也忙跳下马。两人在朝阳下越走越近,直至脚尖相触,纳伊慕早已泪流满面,握住儿子的手,说不出一个字。
    “娘,咱们改日再敘。”叶玄暉低低哽咽。
    他抚摸著孩子柔软的胎髮,命侍卫接过可敦的木匣,取出另一只匣子。匣中有一只金冠、一卷詔书和一枚金戒指。
    “这是大周工匠赶製的王冠,乌维年纪太小,等他长大,就能戴上了。”
    叶玄暉此前往京中送了信,得到了朝廷的火速批覆。朝臣们商议后,觉得孤儿寡母容易控制,决定立左日逐部的小王子为可汗,赠送数量可观的茶砖布帛,並將老可汗送来京城学习中原礼法,如此一来,小王子长大后就会感念大周的恩情。
    纳伊慕躬身受礼,把王冠放在乌维的头上比了比,笑逐顏开。这只金王冠上也立著一只雄鹰,却比赤狄可汗代代相传的王冠更为精致,碗状的冠顶雕著伏羲氏伏牛乘马的图案,额圈是三条铆接的绳索式金带,末端分別刻著羚羊、猛虎和苍狼。
    叶玄暉又道:“这是我朝陛下给您的戒指,您有了它,可以代替可汗號令草原。”
    戒指镶著绿松石,戒面上有一只盘角金羊,威风凛凛,刻著“周”字。纳伊慕谢过皇帝恩典,重新坐上马背:
    “韩王殿下,我还有一个要求。”
    “可敦请说。”
    纳伊慕看向身后:“我只有乌维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我新收了一名义女,请大周派適龄的宗室男子与她成婚,两国有了姻亲关係,就能长久安定了。”
    “什么?”
    叶玄暉始料不及,他写信的时候没把这个新加的条件写进去啊!
    “这我不能做主,但我会依您所言,上奏天子……”
    话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声线似银瓶乍破,已从赤狄军中飘了出来:“我不仅要適龄的男人,还要长相周正的!”
    眾人看时,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策马出阵,她戴著灰鼠皮的尖顶风帽,披著大红的毡袍,蹬著缎面牛皮靴,面纱外露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珠,那矫健的身姿和嫻熟的骑术不输於任何小伙子,確凿无疑是部落里的贵族女孩儿。
    “这是谁啊……”
    “大妃何时收了义女?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是新收的……反正不是中原人。”
    赤狄士兵们窃窃私语。
    那姑娘单手拉著帽檐,耀武扬威地在韩王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评判他的品貌资质,居高临下地用赤狄语问:
    “韩王殿下,你可有婚约?”
    赤狄士兵个个目瞪口呆,这女孩儿胆子也太大了,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撩韩王!周国士兵虽不懂赤狄语,却也能从她的神態上看出一二,她是来挑男人了!
    唯有叶玄暉一脸无奈,耳朵都红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怕被人听见:“阿灵,別胡闹!”
    “你有没有婚约?一个大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你喜欢谁就说出来,不然耽误了人家一辈子。”叶濯灵叉著腰逼问。
    叶玄暉用马鞭指了指她,等这鬼丫头回了家,他再和她算帐!
    他朗声道:“姑娘抬爱,在下感激不尽。可在下並非宗室,也心有所属,怕是不能与姑娘结缘了。”
    “你倾心於谁?”叶濯灵更大声地问。
    “邰州虞家的第四女,京城的虞夫人,我对她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
    叶玄暉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响彻天地。周军譁然,露出了和赤狄士兵相同的表情,前排几个年长的校尉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是条汉子!”叶濯灵鼓掌喝彩,笑眯眯地瞄了眼母亲。
    纳伊慕点点头,欣慰不已。
    眾人又听那红衣姑娘道:“我们愿与大周化干戈为玉帛,结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我是萨仁可敦的义女,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听说你们大周的燕王陆沧勇冠三军、艷冠京城,劳烦你去同他说,速速滚来草原与我和亲!陆沧杀了我们几万人,我跟他成了亲,旧帐一笔勾销,请你们的皇帝陛下颁一道圣旨,让他好好伺候我,不要用他那张小白脸去勾引別的女人。让我发现,我就用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叫他在毡房外跪上三天三夜,连水都没得喝!”
    叶玄暉的脑子嗡嗡地响,第一次对妹夫產生了同情:“姑娘不知,燕王殿下已有妻室了。”
    “什么妻室,也配与我相提並论?让他休了,来娶我,別的免谈。”
    她高傲地扬著下巴,一勒韁绳,枣红马驮著她摇头摆尾地跑回军阵。
    这回没人敢笑了,士兵们都格外崇敬地仰视著她——这姑娘不仅敢撩韩王,还敢用鞭子抽燕王!要知道燕王可是他们赤狄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啊!
    不愧是大妃的义女,勇气盖世。
    叶玄暉笑道:“姑娘放心,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你的话。两国联姻是大事,如若陛下应允,该好生操办,请可敦带兵暂留在此处,旨意一到,我便与您敲定大婚章程。”

章节目录

郡主她又骗婚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郡主她又骗婚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