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妃拍著他宽厚的脊背,帮他顺气:“我已经派人在整个大周搜寻阿灵了,她机灵胆大,定然无事。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等找到她,你还要亲自接她回家呢,对不对?”
    时康插嘴:“王爷昨晚又做了噩梦,叫著夫人,我给他换衣裳,那袍子湿得能挤出半桶水。李神医赶来给他施针,说再这样下去,夫人没找著,他先油尽灯枯了。”
    陆沧责怪道:“再夸大其词,就別在屋里伺候了。”
    “您就是骂我,我也得如实说。”时康梗著脖子。
    在第三进院子服侍的下人都知晓,王爷中的毒好不容易清完了,可夫人被绑走,这就要了他半条命。
    那日赛扁鹊在凤仪宫为王爷诊治到深夜,完工出来,宫女去叫在耳房睡觉的夫人,却发现夫人不见了,屋里的小太监也不知所踪。暖阁的暗道口是敞开的,显然是这个小太监趁房中无人,把夫人搬了出去。
    这时段念月才知大事不好,向李太妃吐露了实情——小太监原是段珪扮的,他在范大人的帮助下混进了凤仪宫陪伴姐姐。李太妃能猜出段珪这么做的原因,陆沧在嘉州杀了段家人,段珪要报仇,可他要带叶濯灵去哪儿,任何人都没有头绪,岁荣只能下令搜遍京城。
    李太妃又去查段念月提到的那位范大人,却查出了一件更坏的事,被关押的吴敬逃狱了。拷问之下,范大人供出是段珪要他用死囚替换吴敬,他还给了段珪行路的盘缠,这两人或许已出京了,段珪没同他说要投奔谁。
    陆沧从昏迷中醒来,一听段珪和吴敬搭伙绑走了叶濯灵,当场喷了口血。赛扁鹊断定这是他大受打击、伤怒交加的缘故,肝气鬱结,肺气不畅,如不精细调养,会貽害终身。吃了两个月的药,陆沧左臂的伤癒合了,可精力大不如前,还落下了气喘咳嗽、多梦惊悸的毛病,肌体消瘦,气色也极差,根本见不了外人。
    眾人心知肚明,这病世上只有王妃能医好,王妃一日找不到,王爷就要遭一日罪,把心血都熬干了。可就算燕王府的护卫全部出动,朝廷给各州发下秘密的缉捕文书,他们也没能摸到段珪的行踪。
    李太妃安慰儿子:“我本不想过来看你这副病殃殃的样子,可昨夜菩萨託梦给我,说阿灵安然无恙,我寻思若不告诉你,你今晚也睡不著。三郎,你好歹起来走一走,找个事做,日日想夜夜想,不是个办法。”
    “真的?”陆沧期盼地问。
    “当真,我不骗你。”
    李太妃的心口又疼又涩,理著他稍显凌乱的头髮,刚从侍女手上接过一碗秋梨枇杷膏,外间就响起朱柯的通报:
    “王爷,北疆急报!是韩王用鶻鹰送来的。”
    李太妃斥道:“你也是个不晓事的,王爷还病著,军报怎么送到他床头来了?送去书房,我一会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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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柯訕訕地应了。
    陆沧就著勺子喝了一口枇杷膏,清凉甘甜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肺里的燥热麻痒消褪了一些。
    “含著慢慢咽,这个对嗓子好。”
    “母亲,我自己来。”
    陆沧舀了一勺,举到唇边,又放下了,唤朱柯:“把急报拿来……咳咳。”
    李太妃劝道:“你需要静养,看这些劳神的东西做什么?我来处置。”
    朱柯在帘后踌躇不前。
    陆沧沉声道:“快拿来。”
    朱柯只得走到床前,呈上信笺。信上穿著黑绳,这是十万火急的標誌。
    陆沧对母亲郑重道:“定是出了大事,韩王才会给我送信。听闻赤狄的可汗又换了两个,大概是这一个驍勇善战,他抵挡不过。”
    自从开战,堰州军和京城之间联繫密切,信鸽比不上猛禽飞行迅疾、没有天敌,因此最要紧的信都由鶻鹰来送。这只鹰是若木的哥哥,去年在征北军中服役,能往返堰州和燕王宅。
    时康忧虑:“要是粮餉吃紧,韩王就直接上摺子到宫中了。您去年和赤狄打过仗,那帮蛮子听到您的名號就嚇得屁滚尿流,他该不会让您去堰州带兵吧?全天下都知道您为了救驾身中剧毒,他这封信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还不住嘴!”朱柯扯扯他。
    陆沧语重心长地道:“为將者食国之禄,应竭尽所能保家卫国。古之文臣尚有胆量使个空城计面对十五万大军,我又不是断了手脚骑不得马,韩王向我求援,我焉有不去之理?”
    “可是夫人还没找到。”时康扁著嘴。
    “我不知道她的下落,要是知道她在哪儿,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要赶去救她。如今她哥哥又……咳咳……她如果在,会希望我去。”
    陆沧撕开火漆,取出叠起来的信扫了眼,纸背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他连续多日没睡好觉,太阳穴跳个不停,便把信交给时康:
    “你念吧。”
    信纸展开,朱柯伸头一看,弯腰道:“小人先出去餵鹰了。”
    时康脸色突变,结结巴巴:“王、王爷……”
    “念。”陆沧蹙眉。
    “韩王写得……写得很急,是大白话……”
    时康接触到陆沧不满的眼神,硬著头皮豁出去了,清清嗓子念道:
    “陆沧!你这睁眼的瞎子、无脑的夯货,端的无用!七尺昂藏的汉子,连自家娘子都看不住,我嫡亲的妹子竟在你眼皮底下丟了,你也配做她夫君?她在街上拉个贩夫走卒嫁了,都强过你这廝百倍!那段珪、吴敬两个烂心肺的狗贼將她掳到堰州,赤狄蛮子又转道劫她去孤云堡,若非她杀了狗贼骗了蛮子,寻著你的探子给我递信,我今日还蒙在鼓里!
    “整整两月,你瞒得铁桶也似,装聋作哑不同我说,莫非中了七窍流脓的剧毒,浑身长疮烂了手脚,出不了门开不了口?我妹子还要我把护身符交与你,交个鸟!这般稀罕物不如摔在你脸上!速速滚来堰州接人!我没工夫回京理论,救人不劳你这废物动手,我妹子我自去救,你这靠不住的脓包膪货,再迟延半刻,我替她写了和离书送来!
    “另,闻虞夫人雅安,烦请太妃代为致意,叶某遥拜,感念不尽。”
    时康读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敢直视陆沧和李太妃,下巴都低到了胸口。
    屋內死寂。
    片刻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帐子里迴荡,陆沧抓著被褥,咳得天昏地暗,帕子上落了几块黑红的淤血。待晕眩散去,他的嘴角止不住地扬起来,哑声道:
    “好,好……快去备车!”
    “您都这样了,怎么能长途跋涉?”时康叫道。
    陆沧夺过信,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渐渐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欣喜若狂地喃喃:“找到了,找到了!夫人在孤云堡,我要接她回来!”
    小窝里的汤圆爆发出尖叫。
    叶濯灵刚失踪的那会儿,青棠和絳雪也曾牵著它在城中搜寻气味,但一无所获。它为此颓丧了半个月,连吃小鸡都没胃口,此刻听懂了陆沧的话,兴奋得在地上来回躥,大尾巴左摇右摆,跑到暖阁门口对著三人狂吠。
    “汤圆,来!”陆沧张开手。
    “哎,它掉毛!”
    时康抓不住汤圆,让它一头跳上床,在床上哈哈大笑蹦来蹦去,白毛四处飞扬,帐中如同飘了场大雪。
    赛扁鹊说王爷的肺部很脆弱,不能闻粉尘和毛髮,否则会咳到水米不进,汤圆平时都在外间住。说来也怪,陆沧把它抱个满怀,对著它的圆鼻头“叭叭叭”使劲亲了好几口,又搓又揉,居然一声也没再咳。
    ……神医,韩王真是神医啊!他才该叫“立回春”!
    时康想起叶玄暉温雅清和、风姿卓然的模样,瞠目结舌:“这封信……能是他写的?不是夫人代笔的吧?”
    陆沧笑道:“这才是夫人的亲哥哥,嫡亲的。我怕他带兵打仗分了神,才不知会他,他就这一个妹子,动肝火是正理。你快去备车,別磨蹭!”
    时康眼见他憔悴的面色大有好转,又笑又嘆,出了主屋,碰见廊下的朱柯,恨恨地拍了他一掌:“你溜得可真快!”
    朱柯眉开眼笑地揽著小兄弟走过迴廊:“我那不是给你机会吗,你单说,念得爽不爽利?”
    “拿著工钱骂主子,你念你也爽。下次这好事你来干!”
    陆沧执意要去千里之外捞狐狸,当晚就备好了那辆六匹骏马拉的大车,又命若木跟著它哥哥飞回韩王那里。李太妃苦劝无果,次日回到宫中让段念月下了一道懿旨,命燕王率三千骑兵为韩王助阵。
    叶玄暉骂陆沧泄愤的同时,送正经军报的信鸽也飞到了京城,信中写明了草原目前的形势。
    “七日前,赤狄可汗耶利伐举行了祭天大会。韩王带兵有方,左日逐部死伤五万多人,祭天大会上各个部落意见不同,有的想议和,有的想继续打。夫人说,耶利伐好贪功冒进,目中无人,他在位一日,边境就危险一日,可敦劝他议和也没用。”朱柯总结。
    “夫人如何打探得这么细?”
    晃动的车舆內,陆沧赤著上身,右手提著一吊沉甸甸的砖头,一上一下地练胳膊,賁起的肌肉淌下汗珠。他每提十次砖头,汤圆就往盆里叼一枚翠玉球记著数,狗盆快堆满了。
    “夫人隱姓埋名在部落里当厨娘,別的韩王就没多说。”
    “那是她的看家本领,岳父大人就做过伙头兵。夫人心思玲瓏,又机警过人,连段珪和吴敬都能对付,想必能护自己周全。”
    陆沧放下砖头,擦了擦汗,拿起犀角杯。杯子里是煮熟的鸡胸肉和豆浆一起磨成的汁液,又腥又涩,除了汤圆和他,其他人喝一口就得呕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喝完,又吃了一块乾巴巴辣乎乎的黄姜胡椒饼,据说这玩意清热解毒,对火证有好处。
    “我倒好奇她是怎么杀了段珪的,等我见到她,定要问个明白。传令前方驛站备好马匹换乘,昼夜不歇,一个月內务必赶到云台。”他吩咐。
    两只鶻鹰箭一般掠过辽阔无垠的天际,自南向北穿过朵朵白云,飞过连绵青山,看过日升月落,在堰州边境盘旋良久,带著满翅晨露降落在塞外的尘沙渡。
    此处是上个月周军大胜赤狄军的所在,山下有韩王的驻军。草原上的河流春夏丰沛,秋冬乾枯,到了七月下旬,水位比盛夏降低了一半,再等上一个月,这条河就会露出底部的尘沙,到那时,十几万军马不用淌水就能向敌军衝锋。
    叶玄暉取下鹰爪上的回信,看过后冷哼:“如此最好。你就是若木?”
    若木站在架子上,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张开翅膀哇哇地叫起来,一边抖一边求食。
    “陆沧说你很会找人……”叶玄暉半信半疑,这傻愣愣的小鸡真能找到妹妹吗?
    偽装成胡商的探子回了孤云堡,不然他还能把若木带在身边。
    既然陆沧很信任这只鸟的能力,叶玄暉便给它餵了半饱,把裹著字条的护身符放进它脚上的竹筒,又朝正西方射出一支箭。
    “你朝这个方向飞,小心些,別被人打下来了。”
    若木不屑地吞下鸡肉条,双爪一蹬,迎著风飞远了。
    尘沙渡西边三百里,便是赤狄王庭。
    日落时分,群鸟归巢,瑰丽的火烧云在天边漫捲漫舒。叶濯灵蹲在小溪边勤勤恳恳地洗碗,忽听天上有熟悉的鸟叫,抬头一看,咧嘴笑开了,跑去毡帐里拿了一包餵狗的羊下水,偷偷跑入五十步外的小树林。
    若木毫不费力地落在她肩上,啄食著羊肚羊肠,吃得不亦乐乎。
    “你爹的病好了吧?”叶濯灵看到久別重逢的孩子还是这么能吃,爱怜地揉揉它的小脑瓜,打开竹筒。
    竹筒里塞著一撮汤圆的白毛,还有她让探子送去的护身符,哥哥成功地与陆沧通了信,但没有把信物送去。护身符上贴的字条是哥哥的笔跡,他说陆沧正在来尘沙渡的路上,还带了三千兵马。
    三千不是个大数目,估计是朝廷借他的名头来嚇唬赤狄人。
    她收起护身符,烧了字条:“若木,你在林子里待著,饿了就捕鱼吃,我不能让人发现你。等我有了对策,再让你送信给哥哥。”
    若木摇摇头。
    “我每天给你餵一次饭,行了吧?”
    若木狠狠点头。
    ……这傻孩子太给她添麻烦了!叶濯灵第一万次抱怨陆沧慈父多败儿。
    “阿灵!你在哪儿呢?快去给大妃送饭!”掌事大娘的呼唤从溪边传来。
    叶濯灵纵然不放心若木,也不得不抽身离开,繫著裙带跑出林子:“来了来了,我吃坏了肚子,去那边解了个手。”
    她在溪水里洗去手上沾染的肉腥味,进毡帐端食盒。前阵子的祭天大会上,她和两个中原厨娘大显身手,做了几道家常菜,贏得了眾人的一致称讚。在娘亲的恳求下,耶利伐答应战爭结束后就放三个中原妇女回家,但谁也说不好何时能打完仗。
    两个厨娘今天做的是醋蒸鸡和韭菜盒子,叶濯灵则仗著有娘亲和采蓴照顾,偷懒了大半日,就干了洗碗送饭的活儿。她谨慎地蒙上面巾,跟著吉穆伦去可敦的毡帐,还没进去就听见隱约的说话声。
    一个极为高大的人影站在帐子里,肩上伏著只贼头贼脑的银鼠,他身侧还站著三个赤狄贵族,胸前掛著纯银的鹰头牌饰。
    “阿爹,你回来了!”吉穆伦意外。
    “我刚到,可敦叫我来议事。”禾尔陀望向叶濯灵,“这是新来的苏勒吗?”
    “这是我的女儿。”
    纳伊慕从屏风后走出,她头戴一顶嵌著绿松石的鎏金花冠,火红的丝袍外罩了件宽大的锦袍,衣襟和袖口都镶著雪貂皮,浓密的棕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缀满了圆润的海珠。这艷光四射的美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叶濯灵也直直地盯著她,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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