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的浓香钻进叶濯灵的七窍,她明明吃了一整张烤饢,此刻却没出息地又饿了。
    采蓴搬了桌椅到床边,和叶濯灵坐在一块儿,热情地给她布菜。赤狄人吃得简单,即使是地位最尊贵的可汗可敦,饭菜也不过是牛羊肉、麵饼之类,量大管饱,胜在食材新鲜,都是现宰现烤的,重新热过也香飘十里。
    叶濯灵抓著羊排啃,听娘亲诉说著十二年来的顛沛流离。当年赤狄兵打进定远县城把她掳走后,看她虽然瘦弱,却姿色不俗,便將她卖给了人贩子。一个家住草原最西边的胡商把她买回了国,没几年就死了,她被胡商的妻子赶出去流浪,一路向东,辗转了几个部落,三年前来到左日逐部,给人做杂活谋生。也是机缘巧合,左日逐部的王子什孛利对她一见钟情,听说她生养过孩子,更是喜出望外,给她编了个落难贵族的出身,娶了她做王妃。
    去年什孛利继位当了部落首领,她刚生完孩子,正逢阿悉结部率草原各部进攻周国,被燕王打得节节败退,左日逐部趁乱脱离了控制。没过几天,韩王叶万山被周国朝廷斩首的消息传到草原上,她整日以泪洗面,听说韩王世子去了南方,担忧女儿的安危,便央求什孛利把韩王郡主带回她身边,母女一处有个照应。什孛心疼妻子,当即派了两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从黄羊岭进入周国,但他粗心大意,並没说清韩王郡主的形貌特徵。
    “我不懂赤狄语,禾尔陀把我带到草原,找了个会中原话的商人对我解释,我才明白他不是要害姐姐你,而是真的要带你去见你爹!他知道我冒充你,也没生气,反而夸我有骨气,路上把我当成小姐对待。我到王帐见了大王和大妃,他们认我当义女,封我做了女官,还给我起了一个赤狄名字。”采蓴道。
    叶濯灵其实听懂禾尔陀当时说的那句赤狄语了,但打死她也想不到,他说的“爹”是后爹啊!
    纳伊慕慈爱地凝视著女儿,擦去她嘴角的油渍:“你爹爹死后,我总梦见他,可什孛利说,人活著总要向前看,你爹爹爱我,就会希望我过得好。什孛利是个好人,但我们没过多久好日子,他就被耶利伐杀害了。”
    她的眼里流出苦涩,“今晚那笼烧麦,我只吃了一口,就尝出了你爹爹做的味道。我把苏鐸叫来问话,心里確定了几分,又让采蓴去后厨找你。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你是我的女儿,我们心连著心啊。”
    叶濯灵又想哭了,三两口啃完羊排,一头栽在母亲肩上呜咽:“娘,这些年你过得太苦了,我后爹都换了两个,以后你要怎么办?”
    纳伊慕无奈地道:“你新换的这个后爹又老又坏,我的小乌维才一岁大,只怕耶利伐和他的儿子们容不下他。我怕耶利伐看上你,才找这个由头叫你过来相聚,这几日你还是先在后厨安顿,不要暴露身份,我让掌事给你分点轻鬆的活儿,晚上你来我帐里吃饭,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也有许多话要和你们说……”
    叶濯灵坐直了身子,郑重地拉著采蓴的手,把自己和她在七柳镇分別后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吴敬之事,含糊带过了吴敬为何背叛燕王府。
    “你父亲是个抱负远大、很有才学的人,只是误入歧途。我把他葬在羊眼湖边,你以后有空去看看他。”
    出乎她意料的是,采蓴並未悲痛欲绝,而是舒了口气,像是实现了一桩愿望。
    “爹还记著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辈子我无缘与他相见,一定会带著他的期望好好活下去的。”
    叶濯灵慨嘆:“十个月不见,你真的变了很多。”
    采蓴抿嘴笑道:“都是大妃调教得好。”
    “连嘴也变巧了呢!”叶濯灵夸完她,又对母亲道,“娘,我被绑来草原,夫君眼下定是急得要命,我必须给他递个消息。”
    “可周国边关戒严,耶利伐不许手下的人去黄羊岭,我不能送你回去,也没法给燕王报信。”纳伊慕歉然道。
    “那给哥哥报信呢?”
    提到大儿子,纳伊慕愁眉不展:“我嫁给什孛利就改了名,你哥哥还不知道我当了可敦。他生在周国,长在周国,要为周国守卫边疆,可我是赤狄人。十天前他才把我们的军队打得大败而归,我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给他送信的赤狄人为难。唉,要是什孛利还在,兴许我们就跟周国议和了,可耶利伐是个好战的性子。”
    叶濯灵点点头:“我懂。”
    她喝了口酸甜的葡萄酒,在暖融融的烛光里沉思半晌,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前方漂移,触及采蓴焦急的面容,眼睛倏地一亮: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采蓴问。
    叶濯灵笑著把采蓴按在凳子上,扯住她的腮帮子:“这不是有你这个钓鱼的饵吗?我不能就山,让山来就我。”
    采蓴糊涂了:“什么就来就去的?”
    “陆沧去年派了探子来草原找你,你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大苏勒,在可汗的后宫里当差,他们自然找不到了。”
    纳伊慕道:“她是个黑头髮黑眼睛的中原人,我和什孛利怕她被欺负,就一直叫她在外人跟前蒙著脸,喊她的赤狄名字,等她学会赤狄语,我才放她出去办事。如果有人要找她,確实很难。”
    叶濯灵对采蓴道:“他们查到你在左日逐部,我让他们务必带你回中原,只要你拋头露面,他们就会找过来。两国开战期间,孤云堡相对安全,他们也许就藏在镇上!”
    采蓴笑逐顏开,可又不舍地道:“姐姐,你是要回燕王府的,但我爹死了,可敦待我就像待亲生女儿,我认她当娘,不好拋下她回去。”
    “你决定了?”叶濯灵问。
    “我……我还没想好,但我绝不能在可敦和小王子最危险的时候离开。”采蓴犹豫。
    纳伊慕轻柔地摸著她的脸:“好孩子,你想走就走吧,我不会拦著你的。”
    采蓴扑在她怀里,眼圈红了:“娘,我这阵子都不走。”
    叶濯灵揪著她的麻花辫:“喂,你把我衬得像个捡来的,我都要嫉妒了。”
    采蓴笑道:“我也有主意了,燕王的探子若是在镇上,我包管三天之內,他自己送上门来。”
    “哟呵,长进了,那我拭目以待。”
    这晚叶濯灵和母亲聊到四更天,采蓴让帐子门口那个英俊的小侍卫吉穆伦送她回去。
    “你都听到了?”
    “我们是什孛利大王送给可敦的护卫,不会走漏一个字。小姐,您瞅我干什么?”
    “你跟禾尔陀是什么关係?”叶濯灵牢牢记著禾尔陀的长相。
    吉穆伦回答:“他是我爹。小姐,采蓴跟您很熟吧,她晚上说了那么多话。”
    “嗯?她的话本来就很多呀。”
    “她只和熟悉的人说话,平时都冷冰冰的。她刚来草原住在我家,跟我爹说了三句话,跟我娘说了两句话,跟狗说了五句话,可是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吉穆伦一本正经地道。
    “呃,这个……中原的姑娘都是很害羞的。她现在跟你熟了吧?你可不要嚇到她。”
    吉穆伦神色骄傲,说了一个中原成语:“我今非昔比了。”
    “那恭喜你啊。”叶濯灵无语。
    “采蓴还说明早找我有事。她一有事只找我,不找別人。”
    “你这话要跟別的男人说,跟我说没用,我是女的。”叶濯灵谆谆教诲,打著哈欠放下毡帐的门帘。两个大嫂在地毯上睡著,她也迫不及待要钻进被窝了。
    一夜无梦,次日晌午,叶濯灵才被僕妇叫起来。
    “大妃说她错怪了你。她腹痛是因为昨日喝了一碗放坏的酪浆,她的狗喝了那碗酪浆,也上吐下泻了。她不仅夸你手艺好,还给你单独拨了一个帐子,添置了衣物,让你先休息一天,明天再给她做家常菜。”
    叶濯灵乐得偷懒,上头有人罩著的感觉就是好。今日是祭天大会的第一天,后厨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閒不住,在新帐子里换了身鲜艷的裙子,去找采蓴。这一出去,就看到一群姑娘聚在溪边说笑,对远处指指点点。
    “你们在说什么?”爱八卦是人的天性,叶濯灵忍不住加入了她们。
    “哈哈哈,吉穆伦跟人赌输了,这三天每天都要绕镇子跑二十圈,边跑边大喊他喜欢谁。少了一圈,他祖传的腰刀就没了!”
    “采蓴是谁啊,是中原人吗?那他爹不得把他打死?”
    “我听说禾尔陀从中原回来,性子就变了,也许他能同意儿子娶个中原人呢。”
    叶濯灵抽了抽嘴角,采蓴这招还真是狠啊……
    她问了几句,得知可敦帐里的大苏勒去镇上买香料了,便也优哉游哉地跟去,顺便一睹那漂亮的捲毛小弟弟顶著烈日跑步。
    镇子不大,她毫不费力地在香料铺里找到了一身红裙、没戴面纱的采蓴。两人去镇上的酒馆点了几个菜,倚在二楼的窗前看吉穆伦一圈又一圈地跑。
    “采蓴——我想跟你好——”
    “采蓴——我想跟你好——”
    这带著口音的嘹亮喊声在风中飘荡,直上云霄,引得镇上的居民纷纷注目。
    叶濯灵拍著桌子,都笑岔气了:“你怎么哄他干这个?”
    采蓴淡定地喝了口葡萄酒:“他自己要做,我没逼他。”
    “你都不尷尬吗?”叶濯灵想像陆沧绕著城一边跑一边喊她名字的场景,打了个寒颤,脚趾都要抠出一座土房子了。
    采蓴道:“我也不清楚他在喊谁,反正不是在喊我,人家都叫我阿汝娜。”
    叶濯灵对她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你能当大苏勒。”
    采蓴给她传授经验:“这是可敦教我的。第一,要板著脸,第二,说短句不说长句,第三,別人嚼舌头都当没听到,不高兴了就甩鞭子。”
    叶濯灵敬了她一杯酒。
    从未时到申时,采蓴兢兢业业地站在窗口拋头露面。事情比她们俩想得更顺利,吉穆伦跑完二十圈,来到酒馆大堂喝酒,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胡商笑著同他搭话,两人坐到一桌。
    叶濯灵看见吉穆伦指了指楼上。
    她和采蓴进了雅间,过了一盏茶,有人敲门,正是那个胡商。
    “你是何人?”采蓴用中原话问。
    胡商插上门,扯下假鬍子和假髮,露出一张中原人的脸,肃然道:“采蓴姑娘,我是燕王府的密探,燕王殿下派我来找你,把你带回大周!”
    鱼上鉤了!
    叶濯灵和采蓴相视一眼,喜不自胜。叶濯灵留了个心,考了这探子几个问题,確认他是陆沧派来的不假,而后三言两语向他说明情况。
    “什么?您是王妃?”探子瞠目结舌,没想到跑一趟能收穫两个大惊喜。
    叶濯灵取出陆沧的狼牙吊坠,交给他:“这是王爷的贴身之物,你用飞鸽传书,把这个送给王爷,他看了就知道。”
    探子道:“两国开战,韩王锁死了堰州和梁州的边境,严防赤狄细作出入。我只剩一只鸽子,要是被人射下来就不妙了,殿下不如跟我悄悄回大周。”
    “我要帮母亲脱险,现在还不能走。”叶濯灵冷静地道,“我写一封信,你带它去尘沙渡,交到我哥哥手上,让他通知夫君。”
    探子从褡褳里掏出纸笔,叶濯灵一挥而就,写完便命他立刻动身。
    “希望哥哥能快点收到。”她双手合握在胸前,暗暗祈祷。
    京城入了秋,西风拂过大街小巷,吹黄了第一片梧叶。
    七月半,安仁坊內有不少人烧纸祭奠,燕王宅的管事早早地闭门送客,以免不乾净的东西进了宅子。这段时日,探望燕王伤情的官员络绎不绝,管事一律不让他们见王爷的面,只在第二进院子招待,从来不透半点口风,以致於朝廷上下都拿不准燕王是否恢復了健康。
    五月中旬以来朝局剧变,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太后困於病榻,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也换了一批。小皇帝尚在襁褓,政令皆出於內侍省大总管岁荣和暂掌凤印的段太妃。段念月才十五岁,虽粗通拳脚,却不通文理,抱著小皇帝上朝时总是一言不发,朝臣们拿回带著批语的奏摺,不免心生诧异,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怎么能想得出这些中肯的批覆?
    酉时初刻,一顶轿子停在燕王宅门口,管事忙叫人抬入院內。
    “王爷可好些了?”
    李太妃下了轿,匆匆走上台阶,两个侍女替她打开主屋的门。屋內药气氤氳,这个天气不算冷,桂花都没开,可墙边放著一盆炭火,热气熏得时康大汗淋漓,反观床上靠著的陆沧却脸色苍白,身上盖著蚕丝被。
    “母亲,您不必日日都从宫里赶过来……咳咳……”他咳嗽几下,声音虚弱。
    这两个月,李太妃以照顾太后为名长住宫中,不仅要操办先帝的丧礼,还要和岁荣一起商討国事,可谓殫精竭虑,头髮都熬白了许多根。段念月非常依赖她,凡是她的决断,都原封不动地写下懿旨盖了玉璽,让丞相去办,还给了她一枚能自由进出皇宫的金牌,以便她能隨时看到儿子。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李太妃搓著陆沧的手掌,两个多月没拿刀,他虎口的茧子都淡了。
    “李神医说不打紧,养养就好了。可有夫人的消息?”陆沧又咳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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