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蜀山后山新植的桃林之间。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绒毯。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沉稳一空灵,漫步其间,脚步落在花瓣上,几近无声。
    夏夜侧过头,看著身旁已然比自己高出少许的少年,他眉宇间那份强行压制的疲惫与重担,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她唇角微弯,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声音如同林间流淌的溪泉:“这一年,可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阿丑紧紧封闭的心扉。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偽装,在眼前这个人面前,土崩瓦解。
    “师傅…”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隨即,那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划过他日渐坚毅的脸庞。他不再是那个令东南武林闻风丧胆的“蜀山阿丑”,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快要撑不住的十六岁少年。
    “蜀山没了…寧掌门、大师兄、好多师兄师姐…都没了…朝廷要杀光我们…那些门派,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落井下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代掌门…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他语无伦次,將这一年多的腥风血雨、孤军奋战、如履薄冰的艰难,混杂著泪水,尽数倾泻出来。只有在夏夜这里,他才能容许自己如此脆弱,如此像个迷路的孩子。
    夏夜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或悲愤,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与包容。待阿丑的哭声渐歇,她才轻轻抬起手,指尖縈绕著柔和而纯净的灵气,如同最轻柔的纱巾,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別哭。”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见她指尖微动,几只由灵气凝聚而成的、闪烁著莹莹蓝光的幻影蝴蝶凭空出现,绕著她与阿丑翩翩起舞,做出各种嬉闹追逐的姿態,试图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阿丑看著那绝美的容顏,以及那试图逗他开心的、略显生涩的戏法,心中猛地一揪。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水月派竹林中,透过万相之面窥见的,属於师傅的记忆碎片——被斩断四肢的剧痛,万千怨灵在耳畔的哀嚎,还有那些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身影围杀……与她所承受的相比,自己这一年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她的心,远比自己所知的更要千疮百孔,可她依旧带著这般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的哭泣戛然而止。一种混合著心疼、愧疚与愈发坚定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软弱。他用力抹去残余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著夏夜,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师傅,这次回来,就留在蜀山派,好吗?”他的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已恢復了冷静,“让弟子…尽弟子之道,侍奉左右。”
    夏夜看著他那认真而期盼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
    这个答案让阿丑心头一沉,但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夏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桃枝,望向了无垠的夜空深处。她已用这一年多的时间,悄然探查了这方世界的诸多隱秘角落,甚至藉助九曲黄泉葫的力量感应界外,然而,属於夏黄泉的“锚点”——那些他曾留下的雕像,依旧渺无踪跡。这个世界,像是一个被精心封锁的牢笼。九曲黄泉葫是她离开的钥匙,也能为阿丑、为蜀山,乃至为这方被封锁天地的所有生灵,搏一个真正通往修仙大道的未来。而她,必须去找到那条路。
    她习惯了將一切藏在心底,用不在乎偽装自己,只因她深知,一旦暴露软肋,那些覬覦她、敌视她的存在,便会毫不犹豫地对她在乎的人挥动屠刀。这份看似冷漠的保护,阿丑透过万相之面构建的羈绊,隱隱能够理解。
    两人沉默地走著,只有花瓣落地的细微声响。桃花在月光下盛放,绚烂而短暂。
    “师傅答应你,”夏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她转过头,唇角重新漾起那抹让阿丑恍如隔世的笑意,仿佛穿越了八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梦境之夜,“再有四年,师傅就留在你们蜀山派,直到…我们的约定结束。”
    一百年。她竟然还记得。阿丑的心像是被温暖的泉水浸泡,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被抚平。她是修仙者,寿命悠长,却愿意为他这个凡人少年,许下百年之约。
    看著阿丑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夏夜莞尔一笑,话锋微转:“好了,愁云惨雾暂且收起。为师要看看,你这一年,有没有偷懒,《凝胎诀》练得如何了?”
    “啊?”阿丑还没完全从情绪的转换中反应过来,夏夜已然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点了过来,指尖縈绕著淡淡的寒气。阿丑却感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的退路仿佛都被封死。他下意识地將《如意隨行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烟,试图避开。然而夏夜的指风如影隨形,无论他如何变幻方位,那缕寒气总是堪堪触及他的衣角,或是点在他的关节发力之处,让他凝聚的真气瞬间溃散。
    十个回合,仅仅十个回合。阿丑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所有的招式在夏夜面前都显得稚嫩而笨拙。最后,他乾脆抱著脑袋蹲了下去,连连告饶:“师傅,师傅!我认输了!手下留情!”
    夏夜收回手指,眼中的笑意加深。她走到阿丑身边,伸出手掌,一股温暖醇和、蕴含著磅礴生机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內。方才被点中之处那细微的酸麻感瞬间消失,消耗的真气也在快速恢復,甚至比他自己修炼时更加凝练一丝。阿丑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可以啊,”夏夜语气带著一丝真实的讚许,“看来没有偷懒,已经《凝胎诀》七重了。这《如意隨行步》居然也练到了大成之境,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真厉害。”
    听到这熟悉的、哄小孩般的夸奖语气,阿丑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师傅,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老是用和小朋友说话的口气夸我啦。”
    “哦?”夏夜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戏謔,“是吗?刚才可是有人,哭得像个没糖吃的小娃娃呢。”
    “师傅!你取笑我!”阿丑的脸更红了,窘迫地反驳,却引得夏夜发出一阵清越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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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就这么在桃林中漫无目的地走著。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阿丑说著重建蜀山的琐事,说著三师兄那些让人头疼却又无比实用的图纸,说著寧雪眠的刻苦与刘轻兰的鼎力相助,说著新弟子们的趣事……夏夜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或是给出一些一针见血的建议。
    不知不觉,夜更深了。连续的情绪波动和之前的“切磋”,让阿丑的精神鬆弛下来,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他走到一棵花开得最盛的桃树下,背靠著粗糙的树干,眼皮渐渐沉重。
    “师傅…我有点困了…”他含糊地说著,声音越来越低。
    夏夜看著他强撑著眼皮的模样,轻轻走到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周围树上的桃花瓣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纷纷扬扬地脱离枝头,却不落地,而是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引导著,轻柔地、一层层地覆盖在阿丑的身上,形成了一床独特而芬芳的桃花瓣被褥。
    阿丑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感受到那带著清甜花香和师傅身上独特冷香的“被子”,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安心的弧度,沉沉睡去。
    夏夜站在他身旁,低头凝视著少年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月光勾勒出她绝美的侧影,带著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她停留了片刻,最终转身,身影融入桃花深处,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一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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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桃林的缝隙,洒在阿丑脸上。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气鼓鼓的、粉雕玉琢的小脸。
    寧雪眠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著腮,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我很生气”。
    “雪眠?”阿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身上的桃花瓣簌簌滑落,“你怎么在这?”
    “阿丑哥哥!”寧雪眠的声音带著十足的委屈和控诉,“我要生气了!夏夜姐姐回来了你都不叫我!我还是早上听巡山的师兄说,好像看到后山有异象和熟悉的身影,才知道的!”
    阿丑这才想起昨晚光顾著和师傅倾诉,完全忘了通知其他人,顿时有些歉然:“对不起嘛,雪眠。师傅她…回来得急,又很快…嗯…考察了我的功课。下次,下次一定叫你!”
    “哼!罚你!”寧雪眠不依不饶,但眼中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罚你现在就给我讲一个故事!就讲讲夏夜姐姐和那个…那个背著棺材的怪人的事!我好奇好久了!”她指的是负棺行者,当初夏夜离开时,曾简单提及。
    阿丑无奈地笑了笑,看著寧雪眠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只好整理了一下思绪,靠在桃树下,將当初夏夜如何与负棺行者相遇,那口神秘黑棺的沉重,以及行者那份沉默的守护,当然,他隱去了许多涉及师傅秘密的细节,用一种带著少年人想像力的方式,娓娓道来。
    寧雪眠听得入了神,时而惊嘆,时而紧张,听到最后,眼中已满是嚮往:“夏夜姐姐认识的人,都好厉害,好特別啊……”
    两人在桃林下的嬉笑低语,伴隨著清晨的鸟鸣,为这片劫后重生的土地,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与暖意。
    而在极高的天际,云层之上,一道粉色的身影悄然佇立。夏夜的目光穿透云海,落在那片桃林中交谈的两个小小身影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与柔和。
    “这一刻,多么像你们啊……”她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的,是神临学院中,那个热情洋溢的冰原贵族少女冰羽笑笑,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心思縝密的导师王明,还有那只口嫌体正直的小白猫馒头……那些短暂却鲜活的时光。
    “待离开这方小世界,定要去看看他们……”她心中默念。
    隨即,她的身影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只微小的、闪烁著粉金色光芒的灵蝶,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广阔无垠的天际,向著远方,向著这个世界更隱秘的边界,翩然飞去。留给蜀山的,是一个四年的承诺,和一片逐渐升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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