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西郊,乱葬岗。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零星的磷火在残碑断冢间跳跃,映照出扭曲诡异的影子。阿丑的身影如同鬼魅,从一株枯死的槐树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脚下,是三名身著皇家禁军服饰的武者,已然气绝,伤口细窄,皆在喉间,是一击毙命的剑伤,却刻意模仿了某种江湖流派的粗獷手法。
    他本欲如往常般,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后悄然离去。
    然而,就在他俯身准备在一名禁军小队长尸身旁“安置”证物时,那本已气息断绝的小队长,竟迴光返照般猛地抽搐一下,涣散的瞳孔死死盯著阿丑模糊的面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夹杂著极度不甘与怨毒,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
    “哼……蜀…蜀山余孽……別…別得意……待…待陛下…踏平天兴……便…便是尔等…灰飞烟灭之时……朝廷…绝不会容许…尔等…威胁……”
    话语戛然而止,那小队长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阿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夜风吹过乱葬岗,捲起枯叶与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阿丑却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句充满怨毒与诅咒的遗言,如同冰锥般狠狠扎进他的脑海,反覆迴响。
    “踏平天兴……便是尔等灰飞烟灭之时……”
    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蜀山之劫,根源在於太子李弘的私慾与通道子的阴谋,朝廷不过是借势而为,或是被蒙蔽。
    却从未想过,那端坐龙庭、看似垂拱而治的皇帝,才是最终默许甚至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剿灭蜀山,並非因为什么可笑的“谋反”罪名,而是因为蜀山的存在本身,在皇帝眼中,便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一种在外部威胁解除后,必须立刻清理的內部隱患!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乱葬岗的夜风更冷彻心扉。
    他想起流民路上的惨状,想起蜀山废墟的焦土,想起寧掌门不甘的怒目,想起大师兄断裂的长剑……所有的苦难与仇恨,其根源,竟来自於这个国度名义上最高的统治者!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混合著冰冷的明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继续留在皇都袭扰,固然能让太子烦忧,但於大局何益?
    皇帝的根本目標未曾改变,一旦天兴国战事结束,腾出手来的朝廷大军,以及可能伤势痊癒、实力更进一步的通道子,必將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荡平蜀山最后的火种。
    到那时,他个人武力再强,又能抵挡多少大军?
    又能在那深不可测的通道子手下走过几招?
    不能这样下去了。
    没有片刻犹豫,阿丑放弃了后续的所有计划。
    他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乱葬岗的阴影中,一路將《如意隨行步》施展到极致,向著蜀山方向,星夜兼程。
    数日后,风尘僕僕的阿丑,回到了那片熟悉的、依旧残留著悲愴与死寂的蜀山废墟。
    他的归来,让留守的寧雪眠、刘轻兰、楠楠以及三师兄等人都鬆了口气,但看到他凝重无比的神色,心又提了起来。
    在临时搭建、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正气堂”內,阿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位核心人员。
    他没有隱瞒,將那名禁军小队长的遗言,以及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地道出。
    一时间,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寧雪眠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更深的绝望。
    连一向沉稳的刘轻兰,也蹙紧了秀眉,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楠楠则是咬牙切齿,眼中燃烧著屈辱的怒火。
    “皇帝……竟是皇帝……”寧雪眠声音带著哭腔,“为什么……爹爹他们,从未想过要与朝廷为敌啊……”
    三师兄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手中算筹飞快拨动,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冰冷的锐利:“概率高达九成八。此前模型便显示,朝廷对蜀山的打压存在过度反应变量,若引入『帝王忌惮』参数,所有异常数据皆可得到合理解释。我们的敌人,是整个禁原国朝廷。”
    阿丑看著眾人,声音低沉却坚定:“所以,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寄希望於皇都的零星骚扰。我们必须爭分夺秒,在朝廷彻底腾出手来之前,让蜀山重新站起来,拥有足以自保,甚至……令其忌惮的力量!”
    他目光扫过眾人:“我们需要更坚固的堡垒,更隱蔽的据点,更强大的弟子,以及……属於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和资源渠道。这里,將不再仅仅是重建的蜀山,更是我们未来抗衡不公的根基!”
    自那一日起,蜀山的重建工作,被赋予了全新的、更为紧迫的意义。
    在阿丑的代领和三师兄近乎苛刻的规划下,重建不再局限於恢復原貌。
    他们依託蜀山险峻复杂的地形和残存的阵法根基,开始构建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和隱蔽据点。
    后山一些不为人知的洞穴、峡谷被开发利用起来,作为储备物资、训练新血、乃至危急时刻转移的秘所。
    刘轻兰动用了水月派几乎所有的潜在人脉和商业渠道,不再仅仅是输送基础物资,更是暗中收购丹药、兵器、阵法材料,並尝试建立一条独立於朝廷监控之外的秘密商路。
    楠楠则拖著並未完全康復的身体,与几位伤势较轻、经验丰富的弟子一起,开始系统地训练那些倖存下来、以及后来陆续慕名投奔的新晋弟子。
    修炼的,不仅仅是蜀山正统功法,更有阿丑根据自身经验、《凝胎诀》特性以及红伞反馈的一些信息,改良和提炼出的更注重实战与生存的技巧。
    阿丑自己,除了处理各项事务,督促眾人修炼,自身的修行也未曾有丝毫懈怠。先天三重的境界被他不断巩固,对岁月红伞的感应也愈发清晰,虽然依旧无法驱动其核心力量,但已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伞內那片浩瀚而沉寂的时空之力,以及与那枚青铜伞钉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繫。
    他知道,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但他更知道,他並非独自一人。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独自一人来到后山最高处,眺望南方——那是师傅夏夜离去的方向。
    他轻轻摩挲著肩头那只似乎永远在沉睡、却散发著温暖微光的粉色灵蝶。
    “师傅……”他会低声自语,將山下的忙碌、未来的艰险、內心的压力,默默诉诸风中,“您说过,修行之路漫长,但若只顾自身超脱,与山石草木何异……弟子如今,似乎更能体会您当日所言了。”
    “您在哪里?何时……归来?”
    灵蝶静静棲息,唯有微光闪烁,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时光就在这种紧张、忙碌而又充满期盼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转眼,便是一年。
    蜀山废墟之上,已然立起了一片虽不恢弘,却井然有序、透著一股顽强生命力的建筑群。
    防御阵法在夜色下流转著微弱的光华,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呼喝声取代了往日的死寂,新栽种的树苗也吐出了新绿。
    这一夜,月朗星稀。
    阿丑刚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正准备起身巡视山门。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只见天际,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粉色流光,如同坠落的星辰,划破静謐的夜色,以一种超越感知的速度,向著蜀山主峰疾驰而来!
    那流光的气息……温暖、熟悉、带著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寧静力量,却又蕴含著令他如今已至先天三重都感到深不可测的磅礴!
    他肩头那只沉寂了一年的灵蝶,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骤然甦醒,发出欢欣而急促的振翅嗡鸣,粉金色的光芒大盛,直欲脱离他的肩膀,迎向那道流光!
    阿丑的心臟,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怔怔地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流光,感受著那魂牵梦绕的气息,一年来的沉重、疲惫、隱忍与期盼,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一股汹涌的热流,衝撞著他的胸膛。
    月光下,流光散去,一道绝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面前不远处。
    粉色的长髮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异色的双眸依旧如同蕴含星辰生灭,带著一丝穿越时空的淡然与浅浅的笑意,静静地注视著他。
    不是幻影,不是梦境。
    夏夜,在一个平凡的夜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归来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气息沉凝、眼神坚毅、已然褪去不少青涩的少年,唇角微弯,空灵而平静的声音,如同穿越了万水千山,清晰地响起:
    “阿丑,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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