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蔓延到军队的影响
    当然。
    恩尼对於这篇《回家》最重要的修改,是在於故事的结局。
    平·克劳斯贝原定的结局是,吉米在安妮和朋友的鼓励下终於做好了重新登上舞台的准备,终於在小镇酒馆中成功演唱了战前他的那几首成名曲,並在演出结束后,与安妮和朋友一起在酒馆中喝酒,醉意之中与心爱的女孩安妮拥吻,一切都十分圆满。
    但在恩尼看来,这段结局实在是太缺乏剧情张力了。
    正如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所说—幸福的人千篇一律,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对於任何小说来说,圆满的结局可能会让读者一时感到心情愉悦,但剧情衝击力却永远也无法做到让人读罢歷久弥新。
    所以,恩尼彻底否决了这个结局,在末尾空白的地方重新写道:“吉米在小镇酒馆的演出成功了,但却並没有恢復成战前那个自信、开朗的歌手,心中依旧带著无法治癒的伤痛。他走下舞台,与心爱的女孩安妮和那些朋友们喝酒,眉头始终纠结著一团愁苦、悲伤。安妮为吉米的演出成功感到开心,想要与吉米拥吻,却被吉米推开,吉米很喜欢这个开朗的女孩,心中却始终有著无法言说的痛苦,他只是默默牵住了安妮的手————”
    恩尼將布满墨跡的修改稿递还给平·克劳斯贝。
    平·克劳斯贝点了点头,叼著点燃的菸斗,认真阅读起来。
    隨著对修改意见的阅读,平·克劳斯贝苦于思索小说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內心对於自己笔下故事的所有难题,都在恩尼那並不整齐的笔跡中得到了解答,內心渐渐通明。
    尤其是在平·克劳斯贝阅读到结局的时候,忍不住拍大腿叫绝:“里瑟先生,这个结局真是比我原定的结局不知道要好多少倍,简直是整篇小说的点睛之笔啊,就算是结局后,也依然带著经久不衰的情绪与回味,就像是脑海中始终縈绕著一首哀伤的爵士乐曲。
    真是太厉害了,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结局的?”
    平·克劳斯贝说著,嘆了声气,似乎是在自己与恩尼的天赋差距上感到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正如他所说,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无论是何种形式的艺术,其实在底层逻辑上都是相通的。
    所以,虽然恩尼对这篇《回家》的结尾改动並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的改动。
    但平·克劳斯贝却是清晰的知道,恩尼这个结局中所包含的巧思与灵感,究竟是多么难得,完全是努力所无法填补的。
    不过,恩尼却只是笑笑:“其实,所有的小说创作都是要基於现实逻辑的,因为没有比现实”这部著作更宏伟的小说。
    我在创作《最后的老兵》过程中,见过了太多承受苦难的人,但所有人都在继续生活著,无论是开心、悲伤、麻木,就这么生活著————所以,我只是以现实的逻辑,对这篇《回家》的结局进行了修改。”
    恩尼顿了下,让平·克劳斯贝將稿件再给他一下,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句话—一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带著病痛活下去。
    这句话来自於加繆的《鼠疫》,一直以来恩尼都很喜欢这句话,认为这句话概括了生活所有的真相,便將这句话也赠送给了对小说创作还处於迷濛状態的平·克劳斯贝。
    “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带著病痛活下去————”
    平·克劳斯贝低声重复著,精神世界受到了极大的衝击,有种信徒得见大道的震撼与喜悦。
    过了片刻,他认真地看著恩尼:“里瑟先生,你这句话不仅教会了我该如何去写一个好的故事,更是教会了我该如何面对人生啊。”
    一旁,一直在旁听的米特尔·西蒙也很喜欢这句话,不由对恩尼说道:“这句话说的真是太好了,不如————你就用这句话为立意,再写一首新歌给我吧!”
    “————”恩尼。
    三人在彩虹厅享用午餐的时候。
    满载著各类杂誌、小说、百科、漫画的运输车辆亦或是运输机,正在全速前往位於美国国內的军营,以及那些位於菲律宾、夏威夷、格陵兰和西海岸的军事基地。
    虽然这个时间点美国还没加入战爭,但为了遏制日本在太平洋地区的进一步扩张,美国早在今年5月的时候,就將太平洋舰队从西海岸移泊到了珍珠港,此后,珍珠港就成为了美军在太平洋地区的重要军事基地。
    而在海外其余国家,美军也有一定的军事部署,只不过相较於夏威夷,战备程度都比较低,例如巴拿马和菲律宾的战备状態,在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前,都只有10%~25%左右。
    而像格陵兰岛这种位於北极的偏远地方就更別说了,纵然纳翠德国已经在今年4月的时候占领了丹麦本土,让格陵兰岛面临被入侵的危险,但美军在格陵兰岛上的战备程度也相当低,甚至最初美国只派遣了15名自愿退伍的海岸警卫队队员,来確保岛屿上具有战略意义的冰晶石的供应(出於外交考虑,所以让队员自愿退伍)。
    而在目前战爭尚未牵扯到美国的时候,缠绕著这些海外驻军,以及国內那些军事基地的士兵们最严重的情绪,就是无聊和孤独。
    在这个信息通讯科技並不发达的年代,图书,就成了这些士兵们为数不多的精神娱乐。
    咸腥的海风吹拂著整个珍珠港,吹弯了山麓上的草丛,戴著草帽的岛民们习以为常的远眺著地面铁色的军事堡垒,港口內一艘艘战列舰如同灰色的山峦般静静锚泊在海面上,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此时是海军的午后活动时间,有的士兵正在活动室中打桌球、有的士兵正伏案撰写家书、有的士兵在图书室中阅读著看过不知多少遍已经卷边的书籍、有的士兵则是在水兵舱的上下铺中打盹休憩————一切都显得相当寧静。
    轰隆隆—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如同雷电轰鸣般的破空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这划破云层的轰鸣声,瞬间惊动了所有正在舰艇上进行活动、睡觉的水兵们,以及那些正在地面的俱乐部或是哪个女人家中寻欢作乐的水兵。
    他们作为军人,实在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一划破云层的正是有“空中火车”之称的c—47运输机!
    c—47运输机作为二战中最著名的全金属结构军用运输机,是在30年代由美国道格拉斯公司所研製而出,非常坚固、耐用,直到现在世界上还有很多国家都还在使用这架运输机。
    值得一提的是,在1942年美国与东方签署了《租借法案》后,美国就开始向东方政府提供c—47及其改型c—53了,在后来东方一缅甸一印度的“驼峰”航线上,c—47也是绝对的主力机型。
    而c—47到来,只意味著一件事——.那就是物资补给到了!
    这个时代对於別的国家的军人来说,物资补给都还很贫瘠。
    但对於美国大兵来说,物资补给就代表著他们將会获得新一批的巧克力、培根、午餐肉罐头、威士忌、啤酒、口香糖、毛衣、香菸、饼乾、糖果、尼龙袜、
    可口可乐————
    不过,这些对於別国军人来说如同珍饈的物资,对於这些美国大兵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是陈放在c—47机舱中的那些“精神食粮”,也就是图书!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次运输补给到达时最抢手的物资不是別的,就是“图书”。
    毕竟,对於这些水兵来说,在美国强大的国力支撑下,飢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甚至他们在珍珠港基地中连女人都不缺。
    时间一久,长时间驻扎在遥远的海外,最难忍受的情绪就变成了“孤独”。
    而且这个时候美军虽然已经开始制订为所有军营订购足够图书的计划,但因为资金问题,所以只有编制5000人以上的部队才能获得经费支持,这种情况一直到后来美国图书馆协会向全国发起的“胜利图书运动”正式开始,倡议市民向军队捐赠书籍,並得到了罗斯福总统与第一夫人的支持后,才好转了很多。
    高空中一架架c—47运输机的金属蒙皮在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光芒,在地面早已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水兵们眼中,那种光芒不亚於是上帝降下的救赎之光。
    庞大而沉重的运输机朝跑道上降落而来,掀起的风压吹得水兵们背心、军装飞扬,掀飞了不知道多少顶来不及压住的军帽,但水兵们发出热烈的欢呼,人挤人的朝运输机降落方向跑去。
    此时。
    一架架c—47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停下。
    穿著粗布工作服的地勤开始卸货,而那些穿著背心的水兵,或是刚刚训练归来的穿著卡其布军装的陆兵,直接將地勤们团团围住,找著那些宝贵的图书都装在了哪些箱子中。
    “该死,別他妈挤了!又不是在观摩小鬍子的遗体!”
    “你们这群臭烘烘的混蛋,日子过得比那些努力工作的工人还好!真该拉你们去欧洲打仗!”
    地勤们一边卸著机舱中的箱子,一边骂著那些跟沙丁鱼一样拥挤的闹哄哄的水兵,有的傢伙甚至是刚训练回来,浑身都是臭烘烘的汗味。
    “嘿!我不要喝可乐,我要看书,在这个鬼地方都闷死我了!”
    “我倒是最好日本鬼子打过来,帮我们解解闷!”
    “哈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要我说小日子就算要开战,首要目標也会是去菲律宾抢石油、橡胶这些战略物资,怎么可能攻打珍珠港?这可是美国本土,防御严密————不瞒你说,我还是用了关係才从菲律宾被调到珍珠港呢!”
    水兵们插科打浑著笑著,对於地勤的辱骂毫不理会,一个个都非常轻鬆的样子,谈笑间仿佛他们不是驻扎在前线的军人,而是来参加什么的童子军夏令营。
    一片乱鬨鬨的嘈杂声中,终於,地勤人员卸下了几箱印有“部队图书”字样的木板箱,哄抢瞬间就开始了。
    无论是水兵还是陆军都挤作了一团,叫喊声和拆箱声混杂在一起。
    “嘿!这本《生活》杂誌是我先看到的!”
    “去你的!別抢我的海明威!”
    “见鬼,这本《黑面具》是我先看到的!”
    “別踩我的脚!”
    “给我,我要看《大西洋月刊》!”
    “漫画呢?漫画在哪!我要看霹雳火和超人!”
    在堪比商场大甩卖的混乱哄抢中,一本本装帧崭新的图书从箱子中被抽出。
    只是转眼的时间,装满了好几十个箱子的图书,就全部被饥渴的士兵们一扫而光。
    这之后,士兵们才一边迫不及待阅读著到手的图书,一边围绕到那些装载著其余物资的箱子边打转,想要顺手拿走一些可乐和巧克力,以及珍贵的尼龙袜,好带回去用来取悦自己心仪的女人。
    当然了,另外一个人最多的地方,就是装载著一只只邮政袋、满载从家乡寄来的信件的运输机机舱,除了图书之外,亲人朋友或是爱人寄来的信件,也是这些士兵重要的精神寄託。
    此时。
    有几个热爱主流文学的士兵,带著一本抢夺到手的最新一期的《大西洋月刊》,正坐在几只被抢空的木板箱上,一边吹著海风,一边阅读著这一期杂誌。
    而这些士兵也都是奔著一个作家的作品去的—一就是恩尼·里瑟。
    他们翻阅著杂誌,停在《最后的老兵》那一页,目光全都被迅速吸引。
    他们如饥似渴的阅读起这个关於一战老兵在退伍后的真实故事,那字字泣血的笔触瞬间將他们的情绪带入进故事中,这对於普通人来说都触动极大的故事,对於他们这些军人来说更是感同身受。
    很快他们阅读完了第一期的故事,心中那种汹涌的情绪根本就无法抑制。
    在同情这些为国而战却在退役后饱受苦难的退伍老兵的同时,这些珍珠港的士兵们心中也同时滋生出了一种恐惧————他们是否也会成为下一批被遗忘的“杰克”或是“老汉斯”?

章节目录

我在二战当文豪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我在二战当文豪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