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又一次改稿
    恩尼走进rca大楼的旋转门,与那些走出大楼的西装革履的人擦肩而过。
    与纽约深秋寒风吹袭的城市街道相比,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不再有寒意侵蚀,到处都很温暖,所有人进来后都会习惯性的將外套脱下披在手臂上。脚下是打磨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女士们踩著高跟鞋走过,迴荡清脆的脚步声。
    不得不说,纵然是在大萧条的时期,也永远会有一批人过著优越的生活。
    恩尼心里感慨著,心想这次米特尔·西蒙请他吃饭的待遇很高啊,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事————但按照社交惯例来说,一般请客在高档餐厅,都是要引荐重要的人。
    他想著,跟隨人流走向电梯。
    穿著制服的电梯操作员脸上带著微笑:“先生,您要去哪里?”
    “彩虹厅。”
    电梯操作员拉开由金属格柵和实心面板组成的內外双层的电梯门,让恩尼和其他人走进电梯,轿厢內壁装饰的是暖色的木材,漆绘著绚丽的花纹,虽然在性能方面是远没有后世的电梯好,但却更彰显著华贵的气息。
    一阵失重感传来,电梯上升,指示盘上的铜质指针滑过一个个数字:10——20
    ——30——
    这是恩尼到这里以来,第一次乘坐电梯前往这么高的楼层,耳膜有些轻微的鼓胀感。透过轿厢那装有金属格柵的玻璃窗,曼哈顿的地面景象正在迅速远离,街道变成了细线,移动的汽车和人群变成了蚂蚁那般渺小。
    指示牌上的指针停在“65”。
    “先生,彩虹厅到了。”
    恩尼点点头,操作员將电梯门拉开,他走了出去。
    抵达彩虹厅后又像是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中混合著威士忌、咖啡和高级香水的味道,脚下厚实的天鹅绒地毯传来柔软的触感,旋律慵懒而柔和的爵士钢琴曲在餐厅中婉转轻快的迴荡。
    立刻有一位穿著燕尾服、打著领结的侍者走过来:“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
    “我是来找人的,”恩尼说,“我找米特尔·西蒙。”
    “先生,请隨我来。”
    侍者带著恩尼往餐厅里走,走进一条並不算长,但装饰得极为雅致的走廊,停在一间包厢的木门前。
    门被轻轻推开,侍者让身邀请恩尼进入包厢。
    彩虹厅的这间私人包厢几乎相当於一间套房,装潢典雅,到处都铺著地毯、
    掛著壁画,枝形吊灯放出的灯光流转在餐桌那些银质餐具上,柔软的天鹅绒沙发正对著包厢中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整个曼哈顿尽收眼底。
    米特尔·西蒙正坐在沙发上抽菸,一边听著留声机播放的唱片,是最近在市场崭露头角的一些新人发行的唱片。
    “西蒙先生。”
    “来了啊!”
    米特尔·西蒙从乐曲中回神,热情拉著恩尼在沙发上坐下,给恩尼倒了一杯威士忌。
    “你什么时候再写新歌?”米特尔·西蒙知道恩尼不抽菸,將手里的烟灭,还是那句话,“写小说有什么意思,又累又苦又不赚钱。”
    “西蒙先生,新歌的事等我閒下来再说吧,”恩尼婉拒著,也还是那句话,“而且,我还是觉得写小说更自由啊。
    两人拉扯了一会儿,恩尼喝了口酒暖暖身子:“西蒙先生,你找我共进午餐到底是有什么事?”
    “哦,就是见一个人,或者说是那个人很想见你。”
    嗯,猜对了,果然是约了人。
    “我们先坐到餐桌上,边吃东西边说吧,我和他非常熟,没必要遵守什么社交礼仪。”
    或许是米特尔·西蒙自己等饿了,他拉著恩尼坐到餐桌上,让侍者开始上菜。
    不过也正是这个时候,包厢门被轻轻推开,穿著燕尾服的侍者邀请一位男士走进包厢。
    这位男士穿著一套简单的黑色西装,打著一条淡金色的领带,嘴里习惯性地叼著一只未点燃的菸斗,咧嘴带著亲切笑容,一双颇有辨识度的招风耳有些泛红,应当是被纽约深秋的寒风所冻的。
    “希望没让你们等太久啊,”平·克劳斯贝的嗓音低沉而带著磁性,“我让司机绕了点路,纽约交通实在是太拥堵了。”
    ————原来要见的人是平·克劳斯贝。
    “我给你们互相介绍下,”米特尔·西蒙起身迎著平·克劳斯贝进来,乐呵呵的进行介绍。
    恩尼带著礼貌的笑容,与这位享誉美国的歌星握手,说实话也没有太激动,毕竟他对平·克劳斯贝没有特別了解,如果把平·克劳斯贝换成什么別的大文豪,比方说威廉·福克纳、约翰·斯坦贝克之类的,那他应该会更激动一些。
    “应该都饿了吧,先吃饭。”
    米特尔·西蒙招呼著两人坐下。
    侍者將开胃菜端上来,是今日特別推荐的洛克菲勒焗生蚝,搭配来自法国罗亚尔河谷的白葡萄酒,以及用小玻璃盏盛放的鱼子酱与切成小三角形的吐司。
    今日这顿午餐米特尔·西蒙也很捨得花钱,无论是开胃菜之后的汤品,还是后续的主菜和甜点,价格都很不便宜。
    单单是主菜中的那道烤肋排和煎鸭胸,一道就要5美元左右,之后的一杯招牌鸡尾酒“彩虹65”,更是一杯就要1.5美元。
    恩尼预估了下,算上小费的话,这次三人餐的消费大概要在50~60美元左右,相当於是一个普通美国人辛苦工作两周的薪水。
    用餐的途中,恩尼也总算知道这次午餐的原因。
    一切都起源於平·克劳斯贝在自己的公寓中听到《imagine》这首歌的时候,当场就惊为天人,差点把菸斗都吞了下去。
    之后,平·克劳斯贝知道了这首歌曲的演唱者恩尼·里瑟也是在迪卡公司录製的唱片,就立刻联繫了米特尔·西蒙一確认了这个恩尼·里瑟,和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那位小说作者“恩尼·里瑟”是同一个人。
    於是,就迫不及待的让米特尔·西蒙帮忙牵线,想要见一见恩尼。
    “里瑟先生,你这首《imagine》实在是太先锋了,我从来没想过一首歌还能这么进行编曲,”平·克劳斯贝都顾不上去吃盘中的烤肋排,“天吶,尤其是你对那些乐器的应用,还有这首歌曲抓耳的旋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过奖了!”恩尼自谦著,不动声色的专心乾饭,虽然觉得这家餐厅的菜品味道还不错,但跟廖翠凤的东方菜比起来,还是相去甚远。
    嗯,看来得找个机会去廖翠凤那里蹭饭了。
    “不仅是这首歌曲,最让我震惊的是没想到你跟《大西洋月刊》上的那位恩尼·里瑟”是同一个人,”平·克劳斯贝很是激动,估计他的粉丝要在这里,都想像不出自己崇拜的歌星会在另外一个人面前表现的像是没见过世面,“我一直以来都有在看你的小说,从最开始的《布朗克斯的故事》,到最新的《最后的老兵》————天吶,你实在是太有才华了。”
    “过奖了,过奖了,”恩尼连连摆手。
    不过,他对平·克劳斯贝的印象还不错,一个快40岁的歌星了,对他这个后辈没有任何倨傲的意思,反而真诚夸奖,这表明其內心是很真诚的。
    说著说著,平·克劳斯贝忽然带上了请求的语气,目光诚恳:“实际上我业余的爱好也是写小说,以及一些广播剧和电影的剧本,我最近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已经修改了很多次,但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能帮我看看吗?”
    恩尼挑了挑眉,对这件事有种熟悉的既视感————对了,他头次去迪卡唱片公司的时候,可不就预想过平·克劳斯贝找他修改小说吗?
    好傢伙。
    之前是帮朱迪·嘉兰改小说,现在是帮平·克劳斯贝改小说,他这是要成为明星编辑啊!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恩尼擦了擦手,对平·克劳斯贝点头。
    帮忙看小说也算是举手之劳,倒也没什么难办的。
    而且他也好奇一个享誉美国的歌星会写出怎样的小说—一就像他自己本人一样,跨界这种事永远都有著很强的吸引力。
    “那就太好了!”
    平·克劳斯贝叼著菸斗,带著喜悦和忐忑,將自己的小说递过去。
    米特尔·西蒙喝了口鸡尾酒,有些诧异:“没想到你还写小说啊克劳斯贝。”
    “嘿,艺术创作的逻辑是共通的,一个不想写小说的歌手就不是一个好艺术家,”平·克劳斯贝理直气壮,隨即淡笑了声,“而且,有时候我觉得歌曲能传达出的感情实在是太局限了,在对复杂感情的表达上,没有比小说更好的载体了。
    "
    “这番话倒是跟恩尼这傢伙说的一模一样,”米特尔·西蒙嘀咕著,好消息是平·克劳斯贝看来在创作小说上没什么才华,否则也不会让恩尼帮忙看稿子,也就不用担心平·克劳斯贝会转行了。
    恩尼看了眼小说的標题——《回家》。
    標题倒是很简单。
    平·克劳斯贝一旁补充道:“这部小说我写的是一个战爭故事——一个名叫吉米的小有名气的歌手,参加了惨烈的欧洲战爭,因为被炮弹砸伤了一条腿,从战场被运送回了老家。从战场归来后的吉米了一条腿,身心饱受折磨,想要重拾过去的演艺事业,却发现自己已经与战前那个和平的世界格格不入,最终在一个善良女孩和过去那群朋友的帮助下,才重新找回了自我,也收穫了爱情。”
    “你这篇小说的框架很不错啊,简单、温暖,不过往往就是这种越简单的故事,想要塑造人物、表达出核心思想的难度就越高。”
    “里瑟先生,你说的太对了!”平·克劳斯贝挑了挑眉,很是惊讶,“我一直修改这部小说,就是觉得始终没能將人物塑造立体,而且情感之间的转变也显得有些乾涩,但又想不出什么好的修改办法。”
    “总之,我帮你看看,”恩尼回头招呼著侍者,帮忙拿一支钢笔来。
    而在拿到钢笔的瞬间,恩尼的眼神骤然添出几分锐利,让米特尔·西蒙和平·克劳斯都不由真了直身子,分明是握著笔桿子,却是有种握著枪桿子的强悍。
    这篇《回家》的篇幅在1.3w个词左右,恩尼没多久就阅读完了。
    读完后的第一个感受就是——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平·克劳斯贝在文笔方面没毛病,的確是用笔墨描绘出了他所想要的那种温暖感觉。
    只是,整篇故事的结构却是缺乏了很多灵气,像是那种工业化流水线生產出来的歌曲,虽然也有起承转合,但所有的起承转合都在预料之中,相当缺少剧情张力。
    恩尼將他的评价如实道来。
    平·克劳斯贝认真点头:“里瑟先生,你说完后我总算是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但还是不明白要怎么修改。”
    “首先,”恩尼一边说著,一边用钢笔在稿纸上书写,“你所塑造的主角吉米”在回到家乡后的主要困扰,就是对和平世界的不適应,那么你的主角就要有符合这个人设的举动出现才行。”
    “比如说,吉米为了重拾演艺事业而登上舞台这段剧情,完全可以插入一段符合吉米心境的心理描写,那些舞台下的欢笑声,在他耳中变得十分刺耳而扭曲,让他想起战壕远处敌人阵地的喧闹,或是野战医院中伤兵的哀嚎,让他握著麦克风架的手心都在冒冷汗,以为是握住了枪柄,落荒而逃—而不是如你写的感到很不適应”这般一笔带过。”
    “另外,你写的那个善良女孩安妮,不该是从始至终都耐心安慰吉米,哪怕是吉米因为心理创伤对她怒吼都干分耐心的一个角色————因为安妮也经歷了战爭啊,在工厂里组装了四年的炮弹,每天晚上都害怕听到自己的亲人或朋友的阵亡通知,內心同样也压抑著情绪。
    所以,你必须为安妮安排一个失控、爆发的情节,对著同样失控的吉米喊出自己的心声,而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这种真实的情节,会更有利於人设和故事的塑造。”
    恩尼“唰唰唰”写著修改意见,平·克劳斯贝在其面前宛如一个新兵蛋子,不断地点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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