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这一病如山倒,府医去看过只说是气到了,却说不出来具体的。
    眼巴巴等到天亮了,下了朝,沈肃身著官袍回府。
    沈婷娇在病榻前,亲手餵老夫人喝药,柔声细语道:“父亲回来了。”
    老夫人身边的嬤嬤换了个,比冯嬤嬤要殷切不少,跟著说:“將军向来是深明大义的,此次二小姐將老夫人气病了,定然不会站到她那边去。”
    “等了解完事情经过,肯定就来向老夫人请安了,到时候,老夫人再说两句,不怕罚不得她。”
    这话说的老夫人眉头鬆开稍许。
    她对自己的儿子没有不满意的,也相信在亲娘和妻子间,沈肃会选择的是自己,否则他官位难保。
    眼见老夫人神色,嬤嬤说得越发来劲:“二小姐那般囂张,还不是学了夫人的,要老奴说,小门小户的出身就是如此。”
    “要是当年二小姐也是老夫人膝下养著的,定不会长得今日这般。”
    “瞧瞧京中都给传成什么样了,简直是丟尽將军府的脸,老夫人罚她,也算是管教这孙女了。”
    字字句句都说到老夫人心坎上。
    可不是么。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还是想想就来气,虽说他们从前也不过一介农户,但靠著沈肃军功换得了好日子。
    如今不是也躋身一流世家,又有谁敢说什么,而蒋家就是个商户,实在下贱的人家。
    老夫人一门心思想著,全然忘了当年是谁陪著沈肃一步步走来,又是谁在將军府一穷二白时,不吝嗇金银的为他疏通关係。
    沈肃早就到门外了,听著这些话脸都黑了,老夫人一声不吭的態度,更是让他心寒。
    他身上紫色官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腰间墨玉祥云纹革带,还是昨夜蒋氏给他挑的,临走前谆谆叮嘱,耐心细致,数十年未曾变过。
    所以就连沈肃一个粗人,也对这位妻子极为敬爱。
    他以为母亲对蒋氏,不过是些许看不惯,毕竟这么多年婆媳都敌对,一时要改过来也很难。
    但不曾想沈老夫人是从始至终,就没看得起过她。
    身旁的副官一脸尷尬,本是跟来帮忙的,没想听见上官的家事,很想走了:“將军,我先回去,晚些再到府上。”
    沈肃却叫住副官,隨后掀了帘子进去,嬤嬤一下噤声了,老夫人带著温度看向自己这个唯一儿子。
    老夫人先是询问:“宫中可是出什么大事?”
    “为春猎做准备罢了,陛下有意將我任命为守卫將领。”
    老夫人眼底带了点喜色,赶忙道:“若当真如此,那真是件喜事了,证明陛下信任你,爱重你这位虎賁將军。”
    又道:“春猎那等大场合,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叫娇娇受了委屈。”
    沈肃扯了扯唇:“娇娇我自有安排,倒是母亲身体不佳,这些日子便安心养病吧。”
    老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方才听沈肃说了件喜事,都快把她原本想说的话给衝散了,如今一听他这么说,她很快反应过来。
    沈肃定是知道了昨夜的事,却没有站在她这个生身母亲身边。
    老夫人看著沈肃,不可置信道:“你是要软禁自己的老娘?”
    “母亲何出此言,只是想让您养好身子骨,顺带还能研习佛法平心静气。”
    老夫人將手边的茶杯摔在他身上:“你就是为了那对母女来出头的,沈肃你是不是魔怔了,认不得谁是你娘?”
    “就不怕忤逆不孝的罪名落到头上,你这虎賁大將军也得做到头了?”
    沈肃缓缓起身,从榻上正发怒的老夫人,看到一旁求他冷静的沈婷娇:“若是母亲想,尽可去状告儿子。”
    “凭我这数十年来的功绩,想必陛下不会狠心要了我的命。”
    “到时候卸下这身重担,儿子就能完成年少时的心愿,和妻子纵情山水。”
    听著沈肃说出的这些话,老夫人本来没有几分病色的面容,都好似憔悴了,但更多的是气愤,和不可置信。
    她没有想到让自己骄傲的沈肃,竟甘愿放弃这一身浮华名禄。
    老夫人嘴唇颤抖,只问:“蒋氏便值得你如此?”
    沈肃回道:“我只是做了个丈夫,还有父亲应尽的职责,若连妻女也无法护著,要她们在眼皮子底下都能受了委屈,这官职还要个什么劲。”
    说完又道:“母亲日后若再为难仪儿,先来找我。”
    沈肃走后,老夫人气得摔了一套茶具,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沈令仪听说这消息后,不禁笑了下。
    芍药捧著脸,感嘆沈肃的男子气概:“老夫人这次是真惹將军生气了,也是她不了解將军脾性。”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將军可真好,见了將军,看別的男子眼光都高了。”
    沈令仪深表赞同。
    她自小就是看著爹娘恩爱长大的,很长一段时间也憧憬过男女感情。
    刚和卫家订婚那会儿,她是高兴的,可惜高兴了太短时间。
    往事不堪回首,今后的路她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走。
    刘掌柜三日后来信,沈令仪看到信后,第一时间让人套马车出府。
    马车上选掛著六角宫灯,暮色刚落,烛火摇曳出微光,出门前,芍药有担心过上次就是夜里出去闹了事,沈令仪却没有半分踌躇。
    她淡声道:“若因此就畏畏缩缩,出府也不敢了,岂非正中了別人的下怀,再说我沈令仪做事,向来隨心所欲。”
    芍药仔细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
    马车停在一间书肆,也是沈令仪名下的,此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除了三两个客人,就是掌柜和一名穿著靛蓝长袍的男子。
    男子模样生得俊秀,衣裳下摆微微发白,看得出家境不是很好,眉眼透著阴鬱,手里摊开一张图给掌柜的看。
    沈令仪走近的时候,就听见掌柜摇摇头说:“你这图该呈交工部,或是直接给陛下,给我无用,我又不会治水。”
    书生苦笑一声,摇摇头,面上难掩失意:“我就要回老家奉养爹娘了,哪还关心什么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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