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抱著一腔希望来,结果,在戴缨一句接一句地询问下,那一腔子本就不多的心气变成零星几点。
    最后,在戴缨戳破谢容的谎言和狡辩之后,她心头最后的一点星火也灭了。
    她站起身,腿脚虚软得厉害,像踩在云端,似是怕自己站不稳,一手紧紧扶住旁边的小几,指尖掐得泛白。
    “今日……今日前来,实属冒昧唐突,还望夫人宽宥饶恕。”
    她的声音乾涩,带著轻颤,“求夫人怜惜……只当,只当妾身今日未曾来过,未曾说过这些糊涂话,便是……对妾身最大的恩赐了。”
    这话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绝望之下最后的自保。
    她走这一遭,终是什么也没达成,反而像是將还未癒合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剖开,任人检查后被告知无药可医。
    若是戴缨回头將她刚才的话传给陆婉儿,哪怕只是只言片语……脑海驀地浮现昨晚的场景,她的身体不受控的开始发寒发冷。
    戴缨一抬眼,见蓝玉脸色不对,额上渗满汗珠,牙齿不受控制地愣愣切磕,眼白髮青发沉。
    於是赶紧將她扶坐下,又折身打开房门,让归雁去厨房盛一碗现有的热汤来。
    天冷,她每日都会让厨房熬煮鲜汤,一个自己爱喝,二个陆铭章归来晚了,喝一碗也可暖身驱寒。
    不一会儿,归雁用小彩盅將汤盛来,放到小几上,再无声地退下。
    “你先把这汤喝了,我瞧你面色很不好,身子亏虚得厉害,此汤还算滋补,喝了回回气血,稳一稳心神。”戴缨揭开盅盖,对蓝玉说道。
    这温静的声音,让蓝玉两眼发酸发胀,点了点头,一手端起小彩盅,一手执勺,汤汁的热气扑上她的脸,雾住了眼。
    她是强撑著来到这里,不敢延挨,就怕陆婉儿想不过,再害她性命。
    因那绝嗣汤,她的腹內伤过,昨夜又吐了一场,后来没吃什么,这会儿喝了小半碗汤,觉著胃里暖了,身上回了气力。
    她將小盅放下,不敢多待,准备起身辞去,戴缨出声道:“不急,你坐一坐。”
    蓝玉便安静地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夫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戴缨將目光在蓝玉面上停了停,问:“你来找我,为你伸张,这件事,本身並不难办,我现在就能给你答话,可以为你伸张,还你一个公道。”
    蓝玉一听,倏地抬起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闪动:“夫人愿为妾身伸张?”
    戴缨点了点头。
    蓝玉见状不顾身体羸弱,当即就要给她跪下,却被戴缨抬手止住:“別慌,我的话还未说完。”
    那颗鼓动的心,再次被攥紧,又晃荡不定地回落,只剩下惶惑,她不知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是说,即使答应替她伸张,也不过做做表面样子,安抚她而已?
    还是说,就算將此事捅破,为了陆家的名声体面,最终也只是关起门来內部调解,各打五十大板?又或是……
    她想不出来,心里更是没有底,脑子杂乱一团,无论是哪种,都不能消解她心底的恨意。
    然而恨意未除,一股丧气再次瀰漫心头。
    就在她思忖间,戴缨问道:“这里有两个选择,看你选哪个。”
    “第一。”戴缨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话语条理分明,“我將陆婉儿对你所做之事,她私下用绝嗣汤害你,又行欺辱之实,一五一十,告知於她的父亲。”
    “她父亲得知后,必不会轻饶,陆家家规森严,我夫君处事,更重法度公理,届时,按家规惩处也好,参照章律问责也罢,对陆婉儿定是严惩不贷。”
    戴缨顿了顿,將指头在案面点了点,“至於结果嘛……无外乎重责,严斥,禁足等。”
    “更重一点,或许会將她从陆家族谱除名,以示惩戒,不再给予庇护与支持,断掉她的倚仗,但是再重……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看著蓝玉的眼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毕竟,她腹中还有胎儿。”
    蓝玉是妾室,身份上本就低一等,就算陆铭章明公正道地惩戒陆婉儿,不含任何私心,也就是这么个结果。
    以妾为贱,妾被丈夫或正妻以外的人伤害,官府会介入,蓝玉是良籍,她的良民身份使她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
    如果侵害来自丈夫、主母或家族內部的其他人,情况就复杂得多。
    律法会倾斜,通常训诫家主一番,然后將她发还家族內部处理,这个时候,良籍身份带来的帮助非常有限。
    所以戴缨的话虽然扎心,却是事实。
    然而,蓝玉在听后,心里是满意的,认为陆婉儿能受到如此惩戒,已是难得的重罚。
    若是能让她永久地与陆家分割,失去倚仗,那更是求之不得!
    从此,自己也不必日夜担惊受怕,不过戴缨说有两个选择,出於好奇,她想听听后一个。
    “夫人说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戴缨缓缓低下眼,將面前的茶盏端起,只是刚端起,就放下,静了一会儿,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的蓝玉,启口道:“第二个选择……”
    蓝玉身上的细毛悄然悚立,她有预感,接下来说的话会很不一样。
    “第一个选择,她仍有命在,有胎儿作为护身符,未来仍有翻身的可能,假以时日,必会捲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她可以重来,你却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蓝玉的面上:“可这第二个选择嘛,她活不了,你……选哪个?”
    有一道麻刺刺的气从脚底升起,直躥蓝玉的天灵盖,她小心翼翼地问出声:“她会……死?”
    “会死。”戴缨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任何迂迴。
    蓝玉双手相互攥起,手指屈扣,戴缨的话让她浑身的血液再次热起来。
    她来对了,来对了!陆婉儿,我治不了你,这世上有人能治你!
    当下坐不住,撑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再倏然顿住,语调拉成一条直线。
    “让她死。”
    戴缨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她坐下。
    陆婉儿从京都刚回北境那会儿,老夫人说陆婉儿变了,陆溪儿也说陆婉儿变了,就连陆铭章也希望他这个养女真正地转性。
    他们是她的家人,见她不似从前那样无理,蛮横,仍愿给她机会,再一个她又有了身孕,总还是希望她能变好。
    变得知轻重,变得更加懂事,不再任意妄为。
    就连戴缨也疑惑,是不是因为两世的经歷不同,让这一世的陆婉儿和上一世的陆婉儿有了不同操行。
    这个转折的点正是陆家的变故。
    好比一根粗枝干,从一个支点,分出不同方向的两段枝丫,两段枝丫,一个是前世,一个是今生。
    戴缨当时是这么想的,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从某一个折点,开始有了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境况。
    虽说她极度痛恶陆婉儿,但也不能否认,她会变,至於变好还是变坏,她也说不准,毕竟她对陆婉儿恨到骨头里,没法公准评判。
    是以,她想著,只要陆婉儿不再生事,不来招惹她,那么,大家就这么且过著罢。
    谁知,她是变了,没有往好的方向转变,而是沉得更深,用一张半旧的人皮撑著骨架,內里却已腐化烂掉。
    若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她先时还愁著,陆婉儿真变成个“好人”,碍於陆铭章,碍於老夫人,她心里的鬱鬱不平不能得报,不能舒展。
    既然你还是你,那我也不必手下留情。
    她倒是要谢谢蓝玉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因为陆婉儿下一步会冲她而来,这是一定的。
    “你想让她死,对不对?”戴缨问道。
    蓝玉脸上因激热而泛红,用力地点头。
    “好,那么……昨夜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戴缨说道。
    蓝玉呆了呆,问道:“当昨夜的……她欺辱我之事,全当没发生?”
    “不错,你回去,先把身子调养好,好好活下去,之后,你得敬著她,迎奉她,在她面前低下身,最好把她看得比谢容更重,可懂?”
    蓝玉没有应声,她摸不清楚,戴缨是真愿帮她,还是以这个话搪塞她,让她將这口怨气咽下,经年累月之下,自然而然也就没了復仇之心。
    就在她游移不定时,戴缨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启口道:“你跟在谢容身边也有几年罢。”
    “是,谢郎……”这个称呼,突然变得生涩,难以启齿,於是改口道,“谢容在海城任职,妾便隨在其侧,没多久,陆婉儿就来了。”
    “那你对陆婉儿应当还算了解,你眼中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夫人的话,不敢说全然清楚,在昨夜之前,妾身以为,大姑娘是落难的大家娘子,傲慢有一些,可更多的是忍辱,还有被打压。”
    戴缨又问:“那你觉著她对谢容如何?”
    话音一落,蓝玉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大姑娘对谢容的关心和在意不比妾身少,那份爱意不能作假。”
    陆婉儿对谢容之情,没法否认,她是真心对待这个男人,就连谢容自己,也曾在某些瞬间,被陆婉儿的真挚给打动。
    “夫人为何问起这个?”
    戴缨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並未打算为她解惑,而是转口道:“你若是信我,就按我说的做,若是不信,那么就按第一个选择来,隨你的意思。”
    第一个选择,立马就能让陆婉儿得到惩罚,然而,就算得到了惩戒,退一万步说,哪怕脱离了陆家,她仍旧活得好好的,待腹中孩儿一落地。
    她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圆满,可自己呢,在谢宅,陆婉儿是妻,她不过是一个孤苦无依的侍妾,只会被她压持得永不得翻身。
    这个仇,报了跟没报一样。
    如同刚才那句话,陆婉儿还有第二次机会,可她没有,她只有绝路。
    相较之下,蓝玉认为第一个选择变得不痛不痒起来,力度不够。
    她害她此生不能有孕,那她也不想让她善终……

章节目录

解春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解春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