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管事將拜帖和礼单呈上,戴缨接过,一份份细看去,在看到京都来帖时,神情肃正三分。
    在她翻看期间,外院管事说道:“京都这几份,礼不重,意思却微妙,收或不收,如何回礼,需夫人明示。”
    “另外,营里几位將军的夫人,前几日让人递话,想约个日子来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顺便送些年礼,还有府学几位夫子,也联名送了年礼,说是感谢夫人对学子的关怀。”
    戴缨將帖子一一看过,说道:“京都的礼……但凡落款清楚,过往无甚纠葛的,按同等规格回礼,不走公帐,从私库里出。”
    外院管事应“是”,並未退开,知道另有交代。
    戴缨接下去说道:“营里將军夫人们的好意,不能怠慢,过几日在花厅设个茶会,请她们过府一敘,收些家常之仪即可,贵重的一律婉谢。”
    “府学先生们的礼,务必收下,这是读书人的体面,回礼要雅致些,新到的笔、墨,还有藏书楼里拓印的孤本,各备几份。”她略作停顿,说道,“你亲自去送,就说『学子有成,便是最好的年礼了』。”
    外院管事应下,退到一侧。
    之后又有各副管事回话,另有几个庄头在厅外候等。
    正值一名副管事回话间,七月走了来,近到戴缨身侧,附耳低语。
    戴缨从帐目抬头,眼中闪过疑惑,然后放下帐册:“请她去侧屋,这里料理完就过去。”
    七月应声去了。
    料理完厅间大小事务,已是过去好久,待管事们和庄头退去,戴缨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轻啜了一口。
    这才缓缓起身,出了前厅,往后院行去,进了一方居的院子,七月迎上前。
    “人呢?”戴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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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屋里坐著呢。”
    戴缨往侧屋走去,刚一进屋,不待她看清,屋里之人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又突然顿住脚,迟疑地僵立在那里。
    她定目看去,谢容的这位侍妾看上去……状態並不好。
    面上敷了粉,却並不服帖,眼下的乌青更是遮掩不住,脸上的皮肉没有半分气色,白中发灰,嘴角扯出的一抹笑,牵强而吃力。
    蓝玉见了戴缨,赶紧起身,事实是,她一直在听门外的动静,门窗前每经过一人,她都会起身探看。
    是以,在听到戴缨的脚步声时,她已急不可待,只是这位夫人身后立了旁人,不得不压住翻滚的心绪。
    她没有被困住手脚,陆婉儿也没有限制她出入,想是量准了她掀不起风浪,也根本不怕。
    “蓝玉见过夫人。”她欠身行礼。
    戴缨頷首,示意她起身:“坐罢。”
    两人分坐於窗边的半榻,丫鬟们重新上了茶和茶点。
    “你今日怎么想著到我这里来?”戴缨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终於喝上一口热的。
    待她放下茶盏,见对方低著眼,並不说话,眉宇间隱有忐忑之色。
    “怎么了?”她再问。
    蓝玉抬起眼,先是往她身后扫去,再微微抿起嘴唇,要说不说的样子。
    戴缨会意,让屋中眾人退下。
    “现在可以说了?”
    待屋中只剩她二人时,蓝玉站起身,未语泪先流,向前一步,敛裙,屈下双膝,伏跪於戴缨身前。
    “求……夫人替我做主……”
    戴缨看著跪於脚边的女子,没有立刻出声,就那么垂眼看著。
    而戴缨的沉默,让蓝玉的心往下陡然一沉,隨著这份静默延展,她的心重重地往下坠去。
    迷惘无措之间,戴缨的声音似是带著一声吁嘆:“因陆婉儿而来?”
    蓝玉猛地抬起头,面上残著泪斑,点头。
    “起来罢,坐下说。”
    蓝玉一手撑著榻沿,一手提裙,缓缓起身,再侧身坐下,只是在她坐下后,手下意识地捂住肚腹。
    “发生什么事了?”戴缨见她迟迟不开口,耐心地问道。
    蓝玉吁出一口气,將昨夜遭受的欺辱,先是陆婉儿传她去上房,接著让“大夫”给她诊断,污衊她有身孕,之后给她灌墮胎药,实际是绝嗣汤。
    一一备述出来。
    就在刚才,戴缨见到蓝玉的那一刻,她那颓伤的样子,料想是在陆婉儿那里受了欺骂,跑到她这里诉苦闷,抑或是搬弄是非也未可知。
    未曾想到,竟是发生了这等恶事,不过呢,这是陆婉儿的行事。
    陆婉儿来了北境后,一言一行无可指摘,哪怕连戴缨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那日在陆溪儿屋里,她有意拿话压她,若按她以前的性子,早就气得跳脚,然而那次她却忍了下来。
    之后,她安安静静地住於南院,除开去上房给老夫人问安,偶尔往陆溪儿院子走一走,很少现身,连府里的花园也少去。
    用老夫人的话说,几欲要认不出她,以为是別家的女儿走错了屋。
    然而,这个改变不是来自外貌,而是脾性变得静和、少语,更加內敛,和从前完全两样。
    同时,最让戴缨吃惊的地方是,陆婉儿竟然可以和蓝玉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
    而且这个蓝玉貌似十分得谢容的宠爱。
    就在昨天,她和陆溪儿在酒楼用饭,还看见谢容带蓝玉上街买首饰,想不到当夜发生了这等事。
    “所以,你找到我这里,是想我为你主持公道?”戴缨问。
    蓝玉並不否认,应了一声“是”。
    戴缨见她双目浮肿,应是哭了一夜,让她先喝茶。
    蓝玉端起茶盏,象徵性地啜了一口,之后再道:“妾身並不想搅扰夫人,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前来。”
    “你该知道,大姑娘她姓陆,我同她虽然没有血缘上的关係,却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再退一步说,我作为陆家的当家主母,首要的,是维繫家族的体面。”
    戴缨停了停,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真心帮你?”
    蓝玉心里一缩,这一层顾虑她来这前不是没有思虑,此刻,本就渺茫的希望更添忐忑和不安。
    驀地,她想到一点,迫切地说出来:“夫人,妾身知道,您同谢郎不仅仅是表亲,从前还有过婚约,是因为陆婉儿,是因为她,谢家才不得不解除婚约,您和谢郎不得不分开……”
    话未说完,戴缨便將她打断:“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从前在谢府听了些,不过就在昨夜,谢郎亲口告诉妾身,所以並非道听途说。”蓝玉急颤颤地说道,“您心里一定是恨的,对不对,恨陆婉儿抢了您的姻缘,恨她使您不得不入陆家,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遭遇。”
    “我的什么遭遇?”
    蓝玉面上现出迟疑,不敢往下说。
    “无妨,这屋里只你我二人,你说,我听著。”戴缨说道。
    “您入了陆家,后来被……那位大人……强占清白……”蓝玉说著,並快速往对面去看,看不出什么,又收回眼。
    “这也是谢容告诉你的?”
    “是。”
    戴缨点了点头,一手执起碗盖,在碗沿轻轻一刮,说道:“没什么『不得不』,你適才说的谢家不得不悔婚,谢容不得不娶陆婉儿,皆出於他们自愿。”
    “谢容对你说了谎,当初……”
    说到这里,戴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这些,想了想,无所谓了,本身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初谢家为了攀附陆家,谢家巴不得快些同我这商户划清界限。”
    “至於谢容……他这个当事人……”戴缨凉凉一笑,说了句泼辣的市讲话,“他一个成年男子,可没人拿刀架著他脖子,逼他提『枪』上阵,如今倒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装什么清白无辜。”
    陆婉儿可恨没错,可谢容也一样,並不比陆婉儿好上半分。
    蓝玉两眼惊怔,半晌不能言语。
    戴缨让她缓了缓,又道:“还有,他说我被我夫君强占,更是扯他娘的淡,当初若非大人相护,也没有现在的我了。”
    陆铭章顶多算是怀揣私心的袖手旁观,怎能扣一个“强占”的帽子。
    前世今生,她只道谢容懦弱无能,没有担当,如今才发现,他是真小人。
    戴缨戳破谢容的谎言,蓝玉心底那一点可怜的星火也没了。
    她真就相信了他的话,他说,陆铭章是陆婉儿的父亲,所以不能告状,他说,他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娶陆婉儿。
    原来,他和陆婉儿才是一头,他怕她闹,便拿瞎话半是哄半是挟持地让她咽下所有委屈。
    而她还傻傻地体谅他的难处。
    人家才是真正的夫妻,一条船上的人,她算什么,不过是閒来逗趣的物件,腻了便可丟弃。
    “如此说来,事实並非他说的那样,陆婉儿未真正意义地害过陆夫人,那么,您也没有理由帮我……”
    蓝玉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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