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低声回稟:“先前庆平侯府的嫡次子,杨二郎。”
    “至於大公子是何时动身前往北疆的……属下还未能查明。”
    “自主子因大公子暗促嫣姑娘嫁入永寧侯府而责罚於他后,大公子便踪跡难寻了。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提起宴礼,宴大统领只觉伤脑筋。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捫心自问,这些年,他对宴礼这个嫡长子,倾注了无数心血。
    请最好的文武师傅,铺最好的晋身之路,管教约束上,也远比对宴嫣宽鬆得多。
    为何……为何宴礼也会这般恨他,非要跟他对著来?
    他想不通。
    这府里的一切,他挣下的这些家当,往后不都是宴礼的吗?
    安安分分照他的路子走,父子齐心,日后自然有享不尽的坦途。
    可宴礼偏不。
    偏要专挑他的要紧处捣乱,活脱脱是拿刀往他心窝子里捅。
    餵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那杨二郎。
    在谢寧华和明媒正娶的夫人手底下侥倖捡回条命,灰头土脸逃去北疆,不知夹紧尾巴苟活,还敢冒头搅和进这样的大事里。
    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杨二郎当初能死里逃生,走的是荣国公府的门路。
    “派人去北疆,把大公子『请』回来。他若识相,便好生劝返;若执意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打断腿,捆结实了押回来。”
    “记著,留口气就行。”
    宴礼终究是他曾寄於厚望的嫡长子。
    侍卫頷首应下。
    宴大统领继续道:“你方才说,淮南那边露了底,医毒双修的高人,原是上京勛贵子弟出身?”
    “这范围……可算是收窄了。”
    勛贵门庭里的子弟,嫡长一脉自然是要承袭家业的,不论资质高低,多半会在朝中领个閒职,勉强维持门面。
    其余儿郎,不成器的便纵情声色,成了紈絝,日日斗鸡遛鸟。
    稍好些的,也多被族里打发去经营庶务,以商养官,本就是常態。
    若有那等文星照命的,自可通过科举挣一份自家前程,倒也算条正路,光耀门楣。
    可若说去学医、研毒……
    宴大统领冷哼一声。
    学医清苦,且难大富大贵,真想有所成更讲究天分心性。
    勛贵子弟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有几个吃得了那种苦,又肯放下身份去摆弄那些草根矿石、腥膻毒物的?
    那些药材名儿听著倒是风雅,实际则是根本不得台面的腌臢东西。
    就说“望月砂”,实不过是野兔子拉下的粪便。
    还有那“人中白”,名字更玄乎,实则是尿碱结了垢,刮下来用的东西。
    故而,从医的勛贵子弟,凤毛麟角。
    恐怕,用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那个“死”了好些年的裴惊鹤。
    裴惊鹤的医术,他没亲身领教过。
    可当年那些传闻,他是记得真真的。
    说是能生死人、肉白骨或许夸张,但確实神乎其技,替永寧侯那个眼盲心瞎又平庸无能的蠢货,不知结了多少善缘,笼络了多少人心。
    那时候,他还想不通,永寧侯为何非要裴惊鹤死。
    直到几个月前,永寧侯府那些陈年烂帐被翻了个底朝天,他才恍然大悟。
    弄了半天,永寧侯是疑心裴惊鹤是萧氏给他戴的绿帽子。
    永寧侯想除掉裴惊鹤,淮南那位想必也是知情的。
    以那位的性子,见裴惊鹤医术如此卓绝,起了惜才之心,暗地里使个偷天换日的手段,把人救下,再囚在身边多年……
    这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是如此……
    那瑞郡王遗孤,藏得可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深得多!
    宴大统领忽然想起前几日永寧侯府里暂住了一位与裴駙马“颇为投缘”的青年才俊。
    先前他只当是裴駙马在外头留下的风流帐,如今老了,想把沧海遗珠接回身边,享享天伦之乐。
    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裴駙马面上对清玉大长公主再深情,背地里养个温柔解语的女子,也不算稀奇。
    何况公主故去多年,即便是陛下,也说不出裴駙马的半分不是。
    可如今再细想……
    若那青年根本不是裴駙马的私生子,而是“死而復生”的裴惊鹤呢?
    这念头一生,宴大统领心头猛地一热,几乎要按捺不住。
    裴惊鹤是个什么性子?说好听了是光风霽月,温润仁善。
    说难听了,就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还偏要渡人的烂好人。
    或许……他去低声下气求上一求,裴惊鹤一心软,就肯替他解了这阴损下流的毒呢?
    当然,得避著裴桑枝,免得裴惊鹤耳根子软。
    就算此计不成,也有后手,
    裴惊鹤既已回京,这消息本身就能拿来用。
    不妨透给淮南那边,就说裴惊鹤指不定会吐出什么要命的消息。
    这一激,或许就能逼得那位早些动手。
    左右,都不算亏。
    宴大统领心中计定,抬眼看向护卫,沉声道:“你亲自去一趟淮南,带上我的贴身软甲。那位见了此物,自然不会再疑是旁人设局。”
    “待你见到那位,便说陛下近日对秦氏旧事追查日紧,裴惊鹤已暗中归返永寧侯府,其动向难以掌控。局势瞬息万变,迟恐生乱。”
    “那位依旧犹豫不决……”
    “你便再问一句:他们可还要京城这条『臂膀』?若是不愿再要,本统领……亦可自寻生路。”
    此话已是破釜沉舟的胁迫。
    是威胁,亦是试探,更是他身处绝境、退无可退的无奈之举。
    他必须弄明白,淮南那边对他究竟还有几分倚重,或者说,他这条命、这点势力,在对方的天平上,究竟还值多少斤两。
    “其余的事,交由你手下人去办。”
    “务必周密,不可有半分差池。”
    “还有,派人盯紧永寧侯府那个凭空冒出来的『青年才俊』。”
    “把他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饭、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所有行踪习惯,都给本统领摸得一清二楚,详详细细记下来。”
    “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寻个由头,引他出永寧侯府。”
    若真能將裴惊鹤引出永寧侯府……
    那他即便自降身份,隱去名姓,去演一场淒风苦雨、被贼人所害,走投无路的戏码,又有何妨?
    只要……能牵动裴惊鹤那点多余的惻隱之心。
    便足够了。
    护卫闻言,错愕不已,失声道:“主子说的是……裴惊鹤!”
    可……可外头都传遍了,裴惊鹤早在当年就在民乱里被踏成肉泥了……
    连衣冠冢都立了这些年了……
    主子这……莫不是逼得狠了,有些魔怔了?
    说话都开始顛三倒四了。
    宴怀章瞥了护卫一眼,没好气道:“你不必多问。只需將我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带到淮南。再將那位的反应,仔细记下,飞鸽传书於我即可。”
    “事不宜迟,去吧。”
    “是!属下安顿好手下的人后,即刻出发,定不负主子所託。”
    一语毕,护卫不敢再多言,垂首退出了房间。
    护卫沿著小径七拐八绕,最终闪身钻进园中一处假山背后。
    山石遮掩下,有一道极为隱蔽的暗门。
    他熟稔地开启机关,矮身钻入。
    暗门之下,是一条幽深的地道,径直通往宴嫣如今所居的院落。
    如今,宴嫣已不再住正院的西厢房,而是另择了正院旁一处独立的院子,与宴大统领比邻而居。
    明面上,是“怕打扰父亲静养”。
    实则,不过是嫌同住一个院子碍事。
    怕宴大统领偶然撞破她暗中拉拢、往来的人手罢了。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尽头是一块毫不起眼的寻常活板。
    护卫侧耳贴在板上细听片刻,確认上方无旁人,这才轻轻顶开,迅速闪身而出。
    “嫣姑娘,大统领吩咐属下……”
    护卫毫不隱瞒,將宴大统领交代的几件事,原原本本复述给宴嫣。
    宴嫣听完,眉头微蹙:“他这是真被逼到悬崖边了。”
    “不过,你能说服他拿出贴身软甲作信物,算是立了一功,我记下了。”
    “你带著软甲去淮南,见到那逆贼后,不必囉嗦其他。就问他一句:到底还反不反?只给他半月时间思量。”
    “半月一到,若还没有准信……”
    “就说,我那『好父亲』便会將这些年知道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当作弃暗投明的筹码,悉数稟明陛下,並竭尽全力,劝陛下整军……平叛。”
    “务必清清楚楚告诉那逆贼:我那好父亲与陛下曾是总角伴读,情分非同一般。只要我那好父亲肯回头,陛下……是一定会给他留条活路的。”
    桑枝说了,没耐心再耗了。
    那么,还有什么比让那位“瑞郡王遗孤”被自己的左膀右臂公然威胁,更能搅乱局面的呢?
    要么,他们自己先內訌起来。
    要么,被逼得仓促起事。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正好被一网打尽。
    光凭几句话,那位“遗孤”未必会信。
    可如果配上宴大统领贴身的软甲……
    那就等於是宴大统领亲自站到了他面前,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此计,必成。
    护卫犹豫片刻,问道:“那……大公子那边,属下该如何安排?大统领的意思是,留口气,带回来就行。可若真派人去北疆动手,行事间万一……伤重了大公子,该如何是好?”
    宴嫣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誚:“我那好父亲,还做著从前的梦呢?你就没好好提醒提醒他,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以为,我兄长还是当年那只被关在笼子里、任他拿捏的雏鸟吗?”
    “把你手下那些始终不肯归心、死心塌地要跟著我那好父亲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全都派去北疆办这件差事。”
    “一来,显得你『尽心竭力』在完成他的吩咐;二来,正好替你我……肃清这些杂音。”
    “明白吗?”
    “莫要犹豫。”
    “若犹豫时,好好想想,你是想一辈子当个见不得光、专干脏事的影子,还是想藉此机会,立下大功,助陛下平定叛逆?”
    “来日,无论是进禁军,还是入京畿卫做个能挺直腰杆的小统领,都能光明正大回乡,接你那青梅过上好日子。”
    “別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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