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交浅言深(二)
    “我想……我已经听懂你的意思。”洵溱眼神复杂地注视着满眼期待的萧芷柔,断断续续地说道,“萧谷主是在提醒我,柳寻衣不是一个轻易动情的人,可一旦动了情便是覆水难收。如果我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就不应该与他纠缠,而应尽快划清界限,长痛不如短痛。”
    “洵溱,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即使陷入感情的束缚也不能完全遮蔽你的理智,否则你也不会写这封乞罪书。”萧芷柔别有深意地说道,“既然写了这封信,就说明少秦王在你心里的地位仍旧举足轻重,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撼动,哪怕是寻衣……也无法取代。”
    “萧谷主说得不错,少秦王的宏图霸业于我而言确实至关重要。”洵溱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少秦王的敬畏,却也不甘心被萧芷柔定性,于是话锋一转,“可柳寻衣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内心坚持的家国大义,恐怕也不是区区一个我可以轻易取代的。”
    “这就是你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萧芷柔不置可否地说道,“少秦王在图谋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他雄心不灭,迟早会像蒙古人那样逐鹿中原,与大宋王朝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届时……你与寻衣又该如何自处?究竟是你背弃大辽?还是寻衣叛离大宋?”
    “这……”
    “若真到那一天,于你而言是光复大辽重要?还是儿女情长重要?你所面临的岂非和昔日的赵馨如出一辙?甚至比她的处境更加艰难。”萧芷柔继续道,“真到左右为难之时,若你用情尚浅倒好,可若你用情至深难保不会自我折磨,最终落得香消玉殒。至于寻衣……八成也是如此。”
    “萧谷主担忧柳寻衣,难道就不担忧云姑娘?”洵溱似乎不想被萧芷柔拽入自证的漩涡,于是心念一转,将信将疑地问道,“吴双也是少秦王的人,他同样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背叛大辽,真到左右为难之时,云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萍儿不是寻衣,也与你不同。她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也没有那么繁复的想法,所以她不会有左右为难的那一天。”
    “也许她不会在意大宋的存亡,但柳寻衣的生死她又在不在乎?”洵溱不依不饶,继续试探,“如果柳寻衣非要卷入宋辽之争,甚至有一天和吴双刀剑相向,云姑娘又当如何?她是背弃自己的爱侣,还是叛离自己的哥哥?”
    “这……”
    “萧谷主莫急,我还没有问完。”洵溱乘势追击,逐渐掌握这场谈话的主动权,“万一……我是说万一云姑娘选择站在吴双那边,萧谷主又当如何?你是同女儿一道对付儿子?还是同儿子一起与女儿为敌?”
    “洵溱,你……”被洵溱反客为主,猝不及防的萧芷柔不由地一阵语塞,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见状,洵溱莞尔一笑,主动赔罪:“萧谷主不要误会,我并非存心刁难,而是想向你证明一件事。”
    “何事?”
    “该有的难处,任何人都会有。该经历的坎坷,谁也逃不过。此乃天命!众生之厄,不一而同。众生之苦,各有取舍。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事,赵馨如是、吴双如是、云姑娘如是,甚至连萧谷主和云圣主……亦如是,而非只有我和柳寻衣才会遇到。”洵溱从容不迫地解释道,“萧谷主说得不错,情伤难愈,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来。忠义难全,有些人可能宁死也无法做出抉择。但是,柳寻衣不是云追月,洵溱也不是赵馨!无论遇到任何事,我都不会自暴自弃,更不会坐以待毙。”
    言至于此,洵溱将手中的信缓缓举起,又道:“萧谷主以为这封乞罪书是我夹在柳寻衣和少秦王之间,进退两难的无奈之举?不!其实这封乞罪书是我不甘认命,拒绝逃避,决意正视一切问题和麻烦的主动争取。”
    “主动争取?”萧芷柔黛眉一蹙,她忽然觉得洵溱有些天真的可笑,“呵!在大势所趋面前,你能争取到的机会万不足一,有用吗?”
    “如果不试一试,萧谷主又怎知一定没用?”洵溱不答反问,“赵馨在大势所趋面前连争取都没有争取,注定任人摆布,要么是她怯懦软弱,要么就是柳寻衣不值得她抛弃一切。恕我斗胆再说一句,萧谷主当年倒是为自己争取过,可你稍遇挫折便半途而废,根本没有坚持下去,以至于被凌潇潇钻了空子,害得你和洛府主枉生误会,错失良缘。”
    “放肆!”被洵溱重揭伤疤,甚至出言讽刺,萧芷柔不由地心生愠怒,伸手便要教训她。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望着面无惧色,义正词严的洵溱,本欲大发雷霆之怒的萧芷柔竟下意识地停住自己高高举起的右手,先是狠狠地瞪着她,再是冷冷地盯着她,后是愤愤地审视她,最后变为默默地凝视着她……
    沉默半晌,萧芷柔慢慢将手放下,言不由衷地承认:“也许……你说得对……”
    “萧谷主,我不是故意揭你的伤疤,而是……”
    “洵溱,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不止聪明,而且勇敢。”萧芷柔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此刻她看向洵溱的目光已毫不掩饰欣赏与赞许,“寻衣能遇到你,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萧芷柔如此直白的夸赞,令原本振振有词的洵溱顿时变得有些羞涩。
    “你说得对,世上难如登天的事不胜枚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都有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可如果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便活该他一辈子认命!”萧芷柔感慨道,“听天命不假,但前提是要尽人事。”
    “其实,这些粗浅的道理萧谷主一定知道,今夜不过是对柳寻衣关心生乱,一时疏忽罢了。”
    “你这丫头,教训完我竟还知道给我找个台阶,真是个精灵鬼。”萧芷柔用手指在洵溱的额头轻轻一点,笑道,“其实,刚刚在你执意让吴双将这封信交给少秦王的时候,我便已看出你对寻衣的感情,丝毫不亚于他对你。尤其是你那句‘坚信不疑’更是令我刮目相看,亦令我自愧不如。”
    察觉出萧芷柔的言外之意,洵溱不动声色地说道:“也许因为他是柳寻衣,所以我才愿意相信。”
    闻言,萧芷柔的眼神悄然一动,深深看了一眼佯装若无其事的洵溱,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世上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像寻衣那般心持道义。”
    言至于此,萧芷柔匆匆收拾心情,再度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向洵溱,好奇道:“我现在已经知道吴双是耶律钦的儿子,耶律钦又是少秦王的堂弟,所以吴双是少秦王的亲侄子。你一直称呼吴双为兄长,却不知……又是怎么论的?”
    “萧谷主这是在打探我的身世?”洵溱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问道。
    萧芷柔故作不悦地反问:“怎么?我还不能问问自己未来儿媳的身世?”
    “儿……儿媳……”听到萧芷柔如此称呼自己,洵溱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整个人也变得扭捏起来,全然不见刚刚的精明与洒脱。
    “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萧芷柔狐疑道,“若是如此,你可以不说……”
    “其实我……我是少秦王的女儿。”萧芷柔话音未落,笃定心思的洵溱已如实作答,“本名……耶律洵溱。”
    “果然!”对于洵溱的真正身份,萧芷柔早有预判,因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年纪轻轻便有深不可测的城府,身边的护卫都是西域一等一的高手,能对久居关外的袁孝等人如臂使指,轻而易举地将寻衣推上西律武宗副宗主的宝座,并且一句话就能让上京四府的精锐尽入中原,再加上你和吴双的关系……如此权势,如此手段,如此魄力,恐怕也只有大辽皇族的公主才配拥有。如此想来,我那傻儿子倒是高攀了。”
    “什么公主?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对于自己惊世骇俗的出身,洵溱似乎并不引以为傲,反而有些轻蔑和厌弃,“萧谷主可曾见过哪一位公主像我这般整日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
    “这……”
    “虽然我是少秦王的女儿,但他却从不让我叫他父王,而是像其他人一样称其为少秦王。”洵溱苦笑道,“从小到大,我也从未体会过寻常人家父慈女孝的温暖和快乐,更不知道父爱为何物。或者说……少秦王的父爱太过严肃沉重,令人难以承受。在少秦王的眼中,他的孩子和他的臣属似乎并无区别,都是辅佐他光复大辽的工具和手段。因此,我从小就经受极为严苛的训练,别人家的女儿学的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而我学的却是人心算计,阴阳权谋……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忠诚,对少秦王的绝对忠诚。”
    “吴双也是如此?”萧芷柔一脸惊愕地问道。
    “耶律家族的孩子都差不多。”洵溱道,“但宁王爷远比少秦王在乎亲情,所以兄长和宁王爷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和少秦王亲近得多。”
    “我们?”萧芷柔一愣,错愕道,“什么叫‘我们’?难道你不是少秦王唯一的孩子?”
    “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洵溱坦言道,“因为他是世子,所以他的命途比我更加不易,少秦王对他的要求也更加严苛。”
    “那你们的母亲呢?”萧芷柔听得一脸困惑,“少秦王志在天下,他漠视亲情,但你们母亲总该疼爱自己的孩儿才是。”
    洵溱无奈一笑,摇头道:“不怕萧谷主笑话,我和弟弟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甚至连喂养我们的奶娘……都已经记不清了。少秦王不允许他身边的人被亲情所累,因此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是谁,甚至不知道她们现在是生是死。从小到大,我们唯一的至亲就是少秦王。”
    “这……”萧芷柔听着洵溱云淡风轻地讲述过去,内心震惊不已,五味杂陈,“真不敢想象,世上竟有如此铁石心肠的父亲?”
    “我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萧谷主不必替我叫屈。”
    “难怪吴双对你和寻衣的事反应如此强烈,原来少秦王行事如此霸道。”萧芷柔恍然大悟,“你违背少秦王的命令与寻衣暗生情愫,岂非触了他的逆鳞?”
    “所以我才主动写下这封乞罪书,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他……”
    “呼!”
    洵溱话未说完,灵机一动的萧芷柔竟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从洵溱的手中夺走。
    洵溱大惊失色:“萧谷主,你这是……”
    “我早就对传说中的少秦王充满好奇,正愁没有机会见一见他。”萧芷柔飘身而退,轻盈地避开欲伸手抢信的洵溱,讳莫如深地笑道,“这封信,我替你交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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