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
    节度使府正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王朴坐在主位,乌廷萱坐在他身侧。
    厅中列坐著孙琦、李延、张文约,还有新来的范质。
    陈黑闥和王飞虎站在一旁,他们俩说自己是粗人,坐著不习惯,站著就行。
    王朴扫了眾人一眼,缓缓开口。
    “今日议事,先说一件事。”
    他看向范质。
    “想必大家已经认识,范文素,和凝相公的门生,长兴四年进士。这几日在府中帮忙,那些积压的文书,经他之手,条理分明。是真才实学。”
    范质微微欠身,神色谦逊。
    王朴看向李延,问道:“李判官,节度使府可还有空缺的职位,適合文素的?”
    李延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张文约忽然站起身。
    “大帅,下官有一言。”
    王朴看向他。
    张文约拱手道:“这几日与文素兄共事,下官深感惭愧。文素兄之才学,胜下官十倍。掌书记一职,本应由能者居之。下官愿让贤,请文素兄接任掌书记。”
    厅中一静。
    范质连忙起身,摆手道:“张兄此言差矣。在下初来乍到,岂能……”
    “文素。”王朴打断他。
    范质停下,看向王朴。
    王朴笑了笑,缓缓道:“张文约说得对。掌书记一职,需要真才实学。文素之才,足当此任。”
    他顿了顿,正色道:“文素,从今日起,你任天平军掌书记。”
    范质愣了一愣,隨即躬身行礼。
    “质,谢大帅信任。”
    张文约站在一旁,脸上带著笑意,没有丝毫不快。
    王朴看著他,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文约。”
    张文约拱手:“下官在。”
    王朴道:“你主动让贤,这份胸襟,难得。”
    张文约笑了笑:“大帅过誉了。下官有自知之明,文素兄之才,確实胜我。”
    王朴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文约,你之前在鄆州乡学教书?”
    张文约一愣,隨即道:“是。下官未入幕府之前,一直在鄆州乡学任教,前后四五年。”
    王朴道:“那你说说,鄆州有多少孩童能上学?”
    张文约沉吟道:“回大帅,能上得起学的,十中无一。乡学束脩虽不高,但对普通农家而言,也是一笔负担。大多数孩子,七八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哪有机会读书?”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那私学的先生呢?”
    张文约道:“私学先生多是落第的读书人,也有像我这样,科举不成,靠教书餬口的。束脩微薄,勉强度日。”
    王朴沉默了几息,忽然站起身。
    眾人看向他。
    王朴走到厅中,缓缓开口。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文约。”
    张文约连忙起身:“大帅请讲。”
    王朴道:“节度使府出钱,在鄆州开办官学。”
    厅中一静。
    眾人面面相覷。
    王朴继续道:“把私学的先生都聘来,由州府出钱,给他们发俸禄,让他们当官学的先生。所有孩童,不论贫富,只要愿意,都可以来上学。不收一文钱。”
    张文约愣住了。
    李延也愣住了。
    范质眼睛一亮。
    乌廷萱歪著头,看著王朴,眼中满是好奇。
    陈黑闥挠了挠头,小声道:“山主这是要干啥?让那些娃娃都读书?”
    王飞虎也摸不著头脑,但没敢问。
    王朴看著张文约,笑道:“文约,你之前是乡学先生,如今又是节度使府的人。这办学的事,你最合適。从今日起,你任鄆州州学博士,专管办学之事。”
    张文约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
    “大帅,这……这可是大事。办学需要钱粮,需要房舍,需要先生,需要……”
    “需要什么,你只管说。”王朴打断他,“钱粮,节度使府出。房舍,先在城里找几处空著的院子,不够再建。先生,你去请,请不动的,我亲自去请。”
    张文约看著他,眼中渐渐有了光。
    “大帅,您……”
    王朴笑了。
    张文约忽然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大帅,下官……下官替鄆州的孩子们,谢过大帅!”
    王朴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著谢。这事儿办起来不容易,以后有你累的。先在鄆州办好了,再办曹州和濮州的。”
    张文约眼眶红红的,使劲点头。
    “累又何妨!下官一定把这事儿办好!”
    李延站在一旁,捋著鬍鬚,感慨道:“大帅此举,功在千秋啊。”
    范质也起身,郑重一揖:“大帅心怀百姓,质佩服。”
    乌廷萱歪著头,小声问王朴:“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王朴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因战乱而失学的孩子,想起那些有天赋却无机会的读书人。
    他现在做不了太多。
    但至少,可以从鄆州开始,让孩子们有个识字的机会。
    他看向张文约,又道:“还有一件事。”
    张文约连忙道:“大帅请讲。”
    王朴道:“不光是孩子要读书。士兵也要读书。”
    眾人一愣。
    王朴继续道:“不用学多深,识几个字就行。主要学律令,学军队的军令。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什么事不能干,这些律令,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都记住。”
    孙琦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大帅,这个好!当年在军中的时候,好多士兵不知道军令,犯了错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陈黑闥也点头:“对,俺当土匪那会儿,就知道抢,不知道啥叫纪律。后来跟著山主,才慢慢明白。”
    王朴看向范质。
    “文素,军中的律令,需要人擬定。这事儿,你来办。”
    范质抱拳:“质遵命。”
    王朴摇了摇头:“你先別急。军中的律令,要简单易懂,要让不识字的人一听就明白。这个,我回头再跟你细说。”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还要给和公回信。办学的事,军令的事,我都在信里跟他说说。和公精於律令,请他帮忙擬定,再合適不过。”
    范质点头道:“和公若知大帅办学之事,必鼎力相助。”
    王朴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转过身,看著厅中眾人。
    “办学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但总要有个开始。”
    他看向张文约。
    “文约,你放手去做。有难处,隨时来找我。”
    张文约郑重抱拳。
    “下官必不负大帅所託。”
    他想了想,看向范质。
    “文素,给曹州刺史何重建,濮州刺史刘琮传令,三日后带指挥使以上武將,到鄆州罗城牙外军驻地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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