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母亲一直知道她是偏心的。
    周疏明以为自己会难过或者愤怒,但奇怪的是,心里异常平静,那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和不甘,在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反而失去了分量。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李红霞好像老了些,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更明显,头发也不如以往梳得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缕松散地搭在额前,周疏明忽然发现,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永远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强势女人,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只不过是一个显得有些疲惫的、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妇女。
    “妈,”周疏明说,“我没有记恨你和爸。”
    李红霞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困惑。
    周疏明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喜欢男人,当然不是在跟你们赌气,就像你和爸结婚,难道是因为跟别人赌气吗?”
    这个形容似乎让李红霞愣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那个的?”
    什么时候?
    第一次被纪程准确认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很开心,运动会上听到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突然涌上很多力气,看到他相机里那些属于自己的照片的时候时,胸口莫名其妙地发热。
    周疏明回想着过往的种种,但时间线早已模糊不清,感情的出现实在悄无声息。
    “可能高中吧。”他说,“也可能更早。”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遇到他之后,我眼里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是谁啊?”李红霞皱了皱眉,“你有中意的人了吗?疏明?”
    “是纪程。”
    李红霞像是一时无法理解,怔在那儿微微张着嘴巴,过了好几秒,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在她脸上变换,惊讶、恍然、无措,最后沉淀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扭。
    “程程?”她迟疑着重复了一遍,“这样啊……是程程啊。”
    周朗星见状不好,赶紧打圆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李红霞碗里:“妈,他们俩挺好的,互相照顾,比跟我住一块儿的时候强多了。”
    “你少插嘴。”李红霞瞪了他一眼。
    说实话母亲的反应比周疏明预想的要温和,没有责骂,也没有哭闹,只是单纯的安静,不过如果是别人,或许还能煞有介事地反对一下,但纪程可是那个她看着长大,常常在她家吃饭,被她当成半个儿子的人,她要如何适从呢?周疏明不禁有些担心。
    李红霞慢慢地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说:“我就是不太明白,从小你都挺正常的,不说像朗星那么招人喜欢,但学校里多多少少应该也有女孩子喜欢你吧,怎么会……”
    “妈,我没觉得我不正常。”周疏明说,“纪程对我好,所以我喜欢他,我为什么要放着对我好的人不喜欢而去喜欢不认识的人呢?”
    “那……你们多久了?”半晌后,她又试探着开口。
    “快一年了。”周疏明说。
    李红霞没有再问了。
    饭后周朗星主动包揽了收拾桌子洗碗的活儿,把周疏明推去了客厅,周疏明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李红霞忽然悄悄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程程他……家里知道吗?”
    “知道。”
    “他妈什么反应?”
    “挺平静的。”
    李红霞苦笑了一下:“妈没别的意思,”她声音低低的,“就是想你以后别过得太苦,这个社会……唉,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个。”
    “我知道。”
    “妈以前对你不够上心,是妈不好,所以妈也没法再要求你什么了,我跟你爸只希望你跟你弟健健康康的,然后快快乐乐的,就够了。”她说,“但是这事你也不能指望我们一下子就接受,让妈想想吧,行吗?”
    周疏明点点头:“嗯,我知道的,妈。”
    在客厅发了一会儿呆,他慢慢走回房间,周朗星正靠在床上玩手机,见他进门,抬头问:“妈还好吧?”
    “挺好的。”周疏明环顾四周,房间里的陈设还和高中的时候差不多,书柜里摆着旧教材和竞赛奖牌,床单闻起来像新换的,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那就好。”周朗星松了口气,“我还怕你俩闹翻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程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周疏明看着那三个字,能想象出纪程此刻大概也正不安地守着手机,他打字回复:【我说了是你。】
    那边输入状态持续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句:【叔叔阿姨说什么了?】
    周疏明回想了一下跟母亲的谈话,他不想让纪程担心,也不想提前开香槟。
    他回道:【没说什么,需要点时间。】
    纪程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朗星在干嘛?】
    周疏明如实汇报:【玩手机呢。】
    纪程:【有他在还好点,能陪你说说话。】
    周朗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跟纪程发消息呢?”
    “嗯。”周疏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周朗星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想他就说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周疏明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是这样。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孤单地立在那里。
    “今天真冷啊。”他说。
    周朗星在背后嗤笑一声:“哥,哪有你这样转移话题的。”
    确实很冷,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站在窗边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寒意从玻璃缝隙渗进来。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没有纪程在的床总觉得空了一半,想说不知纪程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想说他有点怀念纪程从背后抱住他时那种温暖的触感。
    “我去洗漱。”被弟弟拆穿心事的周疏明十分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迅速转身走出房间。
    卫生间里还留着周朗星刚才用过的洗发水香味,是父母常用的那个牌子,不是薄荷味。周疏明挤牙膏时走了神,想起纪程总说他挤牙膏的习惯不好,老是从中间挤,而纪程自己都是规规矩矩地从尾部开始。
    唉。
    什么时候才能过年啊。
    过完年就可以回去了。
    第37章
    李红霞仍旧别扭,不太能自然地提起他们俩之间的事,但已经能在打电话时假装只是长辈关心额外问一句“程程最近怎么样”,周疏明也不点破,淡淡答“挺好的”。
    有时候她还会问“你俩吃得怎么样,我包点饺子给你们送过去”,过两天果然会送来个保温袋,里面是两盒她亲手包的水饺,冻得硬邦邦的。
    “我跟你爸两个人吃也是吃,就多包了点。”她放下袋子叮嘱道,“记得煮着吃啊。”
    周疏明知道,这已经是母亲能做到的极限了,她在努力用一种她尚且笨拙的方式,试图重新接纳他和纪程。
    周骏的电话倒是勤了些,内容无非是些家常,天气如何,注意身体,末了总会加上一句:“有空常回家看看,你妈嘴上不说,心里天天挂念着你俩呢。”
    “好,知道了爸。”周疏明应承着。
    话虽如此,他确实没什么时间回家,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他论文还没能发几篇。周疏明自从跟纪程谈恋爱之后学业就变得懈怠,才不得不在最后一年的时间里发奋图强。
    他一边写论文一边有些郁闷地想,怎么纪程就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工作呢?
    纪程果然很厉害。
    纪程已经成功地拿到了执业证,几乎是紧接着,他就独立承接了执业以来的第一个案子,一起刑事案件,盗窃,数额不算小。因为这个事情纪程天天神经紧绷,经常夜里十二点客厅都还亮着灯,周疏明醒来去上厕所,看到他还趴在桌前改材料,就给他倒杯水,顺手拿走他手里的笔:“歇会儿吧。”
    纪程揉了揉眉心:“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上庭,不想搞砸。”
    周疏明坐在他旁边,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心想我也不懂这些呀,只能干陪着你。
    过了一会,纪程突然说:“如果输了怎么办?”
    周疏明愣了一下:“输赢不是都有钱拿吗?”
    纪程低头笑了笑:“哪个做律师的不希望自己胜诉呢?”顿了顿又说,“说实话我压力真的蛮大的,证据对当事人很不利,更何况外面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他们只会说,你看那个律师,替小偷辩护,收黑心钱。”
    周疏明看着他,忽然想起纪程刚实习那会儿,连整理卷宗都能做得津津有味,现在却开始畏惧起别人的目光,怕被闲言碎语说“替坏人辩护”。他伸手过去握住纪程的手:“高中的时候我跑一千米,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是你喊了我的名字,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绝对不能停下来。”
    “可能我确实不是太懂法律上的事情,什么好坏对错我都分不清楚,但是我只知道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你尽力了就是值得的。”周疏明望向纪程,那双让他迷恋了七年的、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流露出了些许迷茫,这让周疏明不太习惯,“还有,我会像你一直以来支持我那样,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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