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刘滔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里。
    小开间,三十来平,月租一千二。搬进来三个月了,一直没时间收拾,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她把合同复印件收进抽屉里,和退伍证放在一起。
    退伍证是2000年的,合同是2004年的。
    中间只隔了三年。
    她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下,盯著那张退伍证的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上的自己穿著军装,短髮,眼神很亮。那时候刚从部队出来,对未来一无所知,只知道想演戏。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拿起剧本,翻到第一集,又从头看起。
    沈念秋,十六岁到三十六岁。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过画面。
    十六岁那场,母亲去世。剧本上只有一句话:“她站在灵堂角落,无人注意。”
    怎么站?
    她下了床,光脚站在地板上,对著衣柜门上贴的那面小镜子。
    肩膀微微塌著,但不全塌,全塌就垮了。下巴收著,目光垂著,手指贴著裤缝,不握拳,不发抖,就那么贴著。
    站了三分钟。
    腿开始发酸。
    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沈念秋不是不累,是不能让人看出她累。不是不痛,是不能让人看出她痛。
    所以她站得很直。
    但太直了反而假。
    她调整了一下,肩膀放鬆一点,下巴再收一点,目光垂得更低,但眼瞼微微抖了一下。
    对。
    就是这样。
    她拿出笔,在剧本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十六岁:直,但快撑不住了。眼瞼微抖。”
    写完,她继续往下看。
    二十岁,被许给一个病秧子冲喜。剧本上写:“她坐在闺房里,听著外面的嗩吶声,手里攥著那件嫁衣。攥了很久,鬆开,嫁衣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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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虚握了一下。
    攥完又鬆开,看著掌心。
    剧本上写“嫁衣皱了”,但沈念秋看的是嫁衣吗?
    不是。
    她看的是自己的命。
    她对著镜子,眼神空著,嘴角有一丝弧度。不是笑,是认了。但又没完全认。
    她又在剧本上写了一行:“二十岁:攥,鬆开。认,但没认死。”
    二十五岁,丈夫死了,婆家要她守节。剧本上写:“她跪在灵前,一言不发。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乾的,但嘴角有一丝弧度。”
    这一丝弧度是什么?
    不是笑,不是哭,不是嘲讽。
    她对著镜子,试著抬了一下嘴角。
    不对。
    又试了一下。
    还是不对。
    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下午齐宇在电话里说的“能用眼皮演戏”。
    她试著让眼眶用力,但没让眼泪出来。嘴角同时微微动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不是笑。
    是“终於”。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三十六岁,她终於开口了。
    剧本上有一段独白,很长,三百多字。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她试著念了几句,不对,太使劲了。
    应该更淡。
    淡到像在说別人的事。
    她又念了一遍,这回压著嗓子,放慢语速。
    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给导演打个电话,问问他对这场戏的理解。
    手机震了。
    是齐军。
    “滔姐,听说你签了?240万?”
    刘滔回:“你怎么知道的?”
    齐军回:“我在驻京办门口看见你了。”
    刘滔扯了扯嘴角,这傻小子。
    她回:“对,240万。”
    等了几秒,齐军回:“滔姐,你拍一集顶我投一部剧。”
    刘滔看著这行字,笑出了声。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剧本。
    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她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楼下的小店应该还开著。
    她套上外套,拿了钥匙下楼。
    楼下是条老胡同,有几家小店还亮著灯。她走进常去的那家麵馆,老板娘认识她,笑著问:“刘姑娘,今天吃什么?”
    “一碗牛肉麵。”
    “好嘞。”
    等面的功夫,她掏出剧本,继续看。
    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剧本封面,问:“又要拍新戏了?”
    刘滔点点头。
    老板娘竖起大拇指:“你演的阿朱可好了,我闺女天天看。”
    刘滔笑了笑,低头吃麵。
    吃著吃著,脑子里又想起沈念秋。
    三十六岁那场独白,到底应该怎么念?
    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导演发了条简讯:“张导,方便的时候想请教一下沈念秋最后那场独白,您心里有参考方向吗?”
    等了几秒,导演回:“明天下午我都在,你隨时打过来。”
    她回:“好,谢谢张导。”
    吃完面,她回到屋里,继续对著镜子练。
    三十六岁的沈念秋,经歷了二十年沉默,终於开口。
    那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应该不是爆发,而是终於可以说出来了。
    所以她不能激动,不能哭,不能颤抖。
    要平静。
    平静得像在念別人的故事。
    她对著镜子,开始念。
    念完一段,自己听著不对。
    又念一段。
    还是不对。
    她想起范冰冰说过,最难演的是不哭不闹,但观眾知道你心里在哭。
    她试著让自己眼眶发酸,但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压著,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一句,她停下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红了,但没哭。
    嘴角微微颤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凌晨一点,刘滔终於困了。
    躺下之前,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剧本。
    封面写著三个字:《沈念秋》。
    她唇角微扬,关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对著镜子练阿朱。
    那时候她不知道,三年后她会躺在这里,对著墙壁练沈念秋。
    那时候她只想证明自己能演。
    现在她想的是,怎么把沈念秋演活。
    这是两回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就是沈念秋了。
    第二天一早,刘滔被手机闹钟叫醒。
    八点半,她给导演打电话。
    “张导您好,我是刘滔。”
    “小刘啊,昨晚那条简讯我收到了。你对最后那场独白有什么想法?”
    刘滔把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导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理解得对。但有一点,沈念秋开口的时候,不是终於可以说出来,是不得不说出来。
    她憋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等这一天,是因为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刘滔愣了一下。
    导演继续说:“前面二十年,她是没机会说。现在有机会了,但她也知道,说了也没用。可她还是要说。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憋不住了。”
    刘滔握著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憋不住了。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张导。”
    掛了电话,她拿起笔,在三十六岁那场戏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憋不住了。不是因为有用。”
    写完了,她对著镜子又念了一遍。
    这次不一样了。
    声音还是压著,语速还是慢,但每个字后面都有一股劲儿。
    念到最后,她停下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红了,但没哭。
    嘴角没颤,但下巴微微抖了一下。
    对。
    就是这样。
    她忽然有点兴奋,想给齐宇发简讯,但又忍住了。
    等演完再说。
    她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去驻京办。剧本要传真一份给製片方,还有一些手续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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