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卫指挥使司衙门,正堂。
    张玄被亲兵领进来时,盛德正端坐在虎皮交椅上。
    与张玄想像中的不同,他並没有表现出慌张。
    他神色严肃,目光锐利,上下打量著张玄。
    “张玄,你才刚拒绝本使好意,如今深夜来访,到底所为何事?”
    张玄心中暗暗警惕,不愧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自己,故作起神秘高深莫测。
    “盛大人,那位已经和我接触上过了。”
    盛德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暗道严世蕃来得如此快?
    他脸上的严肃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那位……什么意思?”他的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
    张玄心中暗喜,张居正的判断果然没错。
    盛德確实投鼠忌器。
    他压下心中的得意,神色淡然。
    “那位对潼关卫的事,已经有所耳闻。”
    “刘连千户清勾军田、鱼肉军户的事,那位很不满意。”
    “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盛德。
    盛德连忙问道:“不过什么?”
    张玄缓缓道:“那位说,杀鸡儆猴就行,没想要牵连更广,只诛刘连。”
    盛德的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
    如果只诛杀刘连,他顿时压力减轻不少,虽然盛家和刘家几代人都有交往。
    但若是嘉靖帝要拿刘连开刀,没他盛家什么事就是最好的消息,死道友不是贫道。
    盛德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张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成了。
    他按捺住激动,神色平静地说道:“太华山上,有一处隱秘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张家的砍柴小屋。”
    “我需要大人一个月內,將它改成一座生祠。”
    盛德眉头一皱,一脸警惕:“生祠?给谁立的?”
    张玄微微一笑:“这个你不必管,只需要负责盖。”
    盛德心中浮现无数个念头。
    生祠?难道严世蕃想趁机给他父亲建立声望?
    此事大有可能,严嵩在嘉靖二十一年提拔入內阁,现在首辅张壁病重,正是严嵩这个仅存的內阁学士大展身手的时候。
    盛德虽然一直想旁敲侧击试探,但张居正交代过,不能让盛德知道真正目的。
    张玄故作高深道:“大人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那位自有安排。”
    盛德盯著张玄看了许久,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但张玄神色淡然,不露丝毫破绽。
    最终,盛德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至此,张玄空手套白狼成功。
    盛德忽然开口,“你族人张世荣被派去甘肃,並非我所为。”
    “我可以安排他做些后勤工作,不用上战场,若战事顺利,我会给他报一笔军功。”
    张玄大喜,潼关为这种卫所想立军工太难了。
    如果这次能给张世荣积累军工,不失为不幸中之大幸,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盛指挥。”
    盛德摆了摆手,“张玄,我盛家时代都在潼关卫生活,和你一样,我也希望这片地方长治久安。”
    张玄难能不明白,除了利益以外,盛德还想跟他谈同乡之情。
    ……
    回到云台观劝学堂后。
    赵儒和张居正还坐在后堂,烛火摇曳。
    两人都没有睡,在等张玄回来。
    脚步声响起,张玄推门而入。
    “怎么样?“张居正率先问道。
    张玄点了点头:“成了。”
    “盛德答应配合,一个月內把砍柴小屋改成生祠。”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如此。”
    “盛德如此配合,说明他確实投鼠忌器。”
    “嘉靖帝肯定已经知道了潼关卫的事。”
    赵儒嘆了口气,“越是这样,张玄的处境更危险,你近段时间要注意安全。”
    “刘连虽然被盛德放弃了,但他未必会坐以待毙。”
    “他可能会动用武力手段,对你不利。”
    张居正也点了点头:“赵公所言极是。”
    “刘连这种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儒沉吟片刻,:“张玄,你明天一早就搬到赵家在华阴的府邸去住。”
    “那里有护府家丁,也更安全,也更適合读书。”
    “等你完成文考,拿到佾生资格再说。”
    张玄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山长。”
    次日清晨,张玄跟著赵儒来到华阴县城。
    赵家府邸位於县城东边,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赵儒將张玄领到二进院的西厢,一墙之隔就是赵家女眷居住的后宅,特別幽静。
    赵儒微微一笑,“我一般也在云台观居住,这边人不多,適合读书。”
    “最重要是这里很安全,刘连肯定不敢在华阴城里动手。”
    张玄看著眼前的小楼,无论是居住面积还是环境,都比劝学堂的斋房好太多。
    自从昨天的事后,赵儒对他的態度也明显更加亲近。
    让他住进赵府,说明赵儒真正接纳了他。
    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多谢山长。”
    安顿下来后,张玄开始专心读书。
    他翻开赵绣给的读书心得,看得津津有味。
    赵绣的笔记做得非常详细。
    从书上句读標识的位置,基本上可以了解到他对这些典籍的解读。
    破题的技巧、承题的要领、起讲的脉络……
    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注释。
    张玄看得如痴如醉,大有收穫。
    原来八股文並非死板的格式,而是有章可循的创作套路。
    只要掌握了要领,就能举一反三。
    他的进展很快,一天下来,已经摸到了门道。
    在赵家的读书生活,让张玄对大明诗书传家的官宦生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每日三餐,都有专人伺候,饭菜精致,荤素搭配。
    衣服有人洗,房间有人打扫。
    他只需要专心读书,其他事情都不用操心。
    这种生活,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用钱虽然可以得到肉体物质层面的满足。
    但只要在科举上有成就,也一样可以让人过上更优质的生活,甚至过之而无不及。
    这就是文化优越感。
    在明朝,声望可以转化成为生活资源和权力。
    赵儒之所以对他如此优待,正是因为他在各方面展现出的才华与天赋。
    在大明,文望就是资源,名声就是底气。
    张玄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要得到好名声。
    但好名声从何而来?
    文望。
    他开始思考,什么是文望。
    文望,首先要在举业上成功,考取功名,没有任何名次比状元更重要。
    其次才是士林上的声望,它来自一场场文斗、文章、诗词、辩论……
    张玄想要真正站住脚跟,第一步就是明天的佾生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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