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石寺村这个名字之后,村里就是自治,有什么事大伙商议著来,后来就是郑大户做主了,虽说做主前会问问几家的意见,但最近这个月不光遭贼遭难,还连续来了两次官差。
    上次官差是来抓贼抓郑大户,这次抓捕就很让村子见识了衙门和王法的威风,不光是收缴郑六家被大伙分走的財货,还直接进门搜检,值钱不值钱的能拿就拿,想要拦住的直接打骂,还要一併捉走,要不是郑林、於贵两个人去拦著劝了劝,全村都得被祸害了。
    事后大伙只敢骂郑大户郑六,说这混帐勾结贼寇祸害乡亲,引来了官差又祸害一波,只求以后风平浪静,哪曾想没过几天官差又来了,带队的还是那个张老爷。
    本来石寺村上下还在商议,咱们也能凑出三四十號青壮男丁,官差不过几个,咱们下次胆气壮点別畏缩退让,直接扛上去,反正也不杀官造反,看著咱们乡亲人多,官差也怕吃亏,怎么也不敢放肆太过。
    而且大伙都觉得官差不会来了,贼寇和勾结的都已经抓走,从县城来这边两天路程人吃马嚼的花费不少,村子又没什么可被搜刮的,还来作甚,还不如盯著刘家庄那边,那里人多田多,又有个兴旺集市,怎么都该顶在前面。
    这念头大伙只敢私下议论,真被那几个心生外向的年轻人听到,搞不好就要指著鼻子骂的......
    商议时候的同仇敌愾是一回事,看到官差来了十几號人后又是另一回事,官差这边又是水火大棍,又是铁尺锁链的,村子里能拿出来的器械无非是柴刀农具,连绝对的人数优势都没了,更不敢和拿著兵器的官差对抗。
    官差来的时候,村民连堵上土围门户的胆量都没,眼睁睁的看著他们衝进来,各家各户都回去把自家值钱的还有上次没搜走的郑六家的財物藏好,心思多的还给家里的年轻女眷脸上涂了灶坑的灰。
    大伙都在手忙脚乱准备,结果官差在村里沿街喊话,让各家男丁去晒场那边,在外面忙农活的也都要喊回来,有村民急忙出去的时候,发现出村的两个口子都被官差守住了,这更让人心惊胆战,难不成贼寇没把村子洗了,官差要动手吗?
    张有德绷著脸站在石磨台子上,周围都有拿著铁尺锁链的差人,拿著水火大棍的则是站在另一边,真要出什么乱子,不管衝进来打,还是护著张有德跑,都可以合击或者策应。
    看著下面一个个弯腰佝僂的石寺村百姓,张有德觉得这次也没必要带这么多人壮声势,那刘进的慷慨再贴补这一次,就剩不了多少,下面唯一敢抬头的就是曾去衙门出首告状的郑林,身边围著五个男丁,脸上见不到太多畏惧,只是在那里低声商议。
    “那个勾结贼寇的郑六犯了王法大罪,已经全家杀头了!”
    张有德扬声说道,村民们都忍不住惊呼,场中骚动一片,他们知道郑六家要被定罪,郑六掉脑袋也能想到,却想不到居然直接是灭门大罪,他们当然不知道真相如何。
    “按照王法,这等大罪不光要杀头,还要抄没家產,今天本差就是来抄家的!”
    不少村民们都苦了脸,郑六家里那还有什么財物可抄,这是想来刮村子地皮的,马上就要闹春荒了,谁家也没有多少余粮,怎么经得起,这等神情变幻都落在张有德眼里,村民们如何想他也很容易猜到,只是冷笑著继续。
    “石寺村全村田地这次都要没收,择日在衙门发卖!”
    这句话说出,场面先安静了下,隨即轰然,有村民找官差们询问,更多的村民脸上满是不知所措,隨即也跟著鼓譟,拿著器械的差人们大声呵斥推搡,只是那边拿著水火棍的明显慢了拍,甚至还有人看向高处的张有德,被张有德狠狠瞪过去,立刻也开始呵斥弹压。
    如果真是对衙门熟悉,就会发现不少差人身上的袍子並不是制式的皂袍,只是深色长袄,甚至那水火棍也只有几根是两端红漆,其他的就是寻常棍棒,但石寺村村民知道张有德是官府里正经的老爷,哪敢怀疑其他。
    “大老爷,这田地自我爷爷那辈就种,是那该杀的郑六强逼著我们画押,那个不能作数啊!”有胆大的上前跪下磕头。
    张有德冷笑出声,背著手不屑说道:
    “要不是郑六的田產,那这边就是野地,本差来问你,你这地可交过皇粮吗?在衙门里可在册吗?你们在这野地上耕种这地就是你们的吗?你们能补上这些年的皇粮吗?补不上一样要被抄没田產,还得卖了牲口,卖了儿女,把你们自己卖了,那也还不上!”
    当说出“可交过皇粮”这个问题时候,在场的村民鸦雀无声,隨即面如死灰,这问题问到了要害上,逃民也好,什么也好,这种自发聚集的村落確实没什么法理,百姓们虽然不知道那么多,可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
    虽然好多年都没有什么官差来催缴,大伙也觉得这种理所当然,但心底终究还是有份不安,一旦被揭底,还是被官差老爷揭底,当真是连辩解都不知道如何辩解。
    “......老爷,刘家庄和丁家村那边也是没交过皇粮的,他们那边田更多,平地也多......”
    “给我抓起来打,狠狠的打!”
    下面有村民嘀咕,张有德顿时暴怒,此刻村民们胆气丧尽,差人们毫不手软,直接把人抓出来就打,打的满地打滚惨叫连声,可根本没人敢帮忙,就连一边的郑林等人都满脸愕然。
    “哪能一样吗?”张有德自言自语了句,又是抬高声音:
    “两条路,一是你们全村都是郑六的佃户,作为罪產被抄没,等候发落,二是从你们垦地开始算,要补上积欠的皇粮,还有这欠税多年的利息,都要一併补上,补不上就把你们全村能卖的都卖了,你们选吧!”
    再怎么闭塞的地方,对该交多少皇粮还是有数的,更知道自家这田產多少年没交过,大概算帐当真是天都塌下来了,那被打的惨叫都没人去管,不知道谁哭出了声,全场居然哭成一片,那边郑林也忍不住,和同伴向张有德走去。
    “看你们可怜,本差还有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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