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梦魘忆前尘 残邪聚荒村
    秦玉容眉心的血咒已散,但面色依旧苍白如宣纸,长长的睫毛垂落,如同蝶翼敛翅,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著。
    但她的意识依旧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只有蚀骨的冰冷与荒芜————
    她就这样坠入了尘封已久的梦魔之中。
    这梦境的开头,赫然是一片刺目的素白。
    那日灰暗的天空压得极低,秦家老宅的灵堂里掛满了白幡与素篙。
    风一吹,满院的白幡簌簌作响,像是亡魂的低泣。
    秦玉容那时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女,怀里抱著尚且懵懂、不停啜泣的幼妹,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身麻布孝衣裹著单薄的身躯,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堂上的两块灵位赫然醒目一“先考秦家家主秦明序之位”
    “先妣秦家家主夫人柳氏之位”。
    那是她的父亲,魁山县前任县丞秦明序;那是她的母亲,温婉贤淑的柳氏。
    昔日满门欢声笑语,庭院里种著她最爱的海棠,父亲会抚著她的头教她读书写字,母亲会亲手为她缝製玩具和小物件。
    兄长秦玉威会护著她和幼妹嬉闹。
    一家五口,岁月静好,恍若就在昨日。
    可如今,灵堂肃穆,哀乐低回。
    她再也触不到父母的温度,听不到他们的叮嘱,只能抱著瑟瑟发抖的妹妹,跪在灵前,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小草,无依无靠。
    兄长秦玉威就站在灵前,昔日温润的少年,现在已是双眼通红如血,疲惫的眼底布满血丝,却强忍著悲痛,有条不紊地招呼著前来弔唁的亲友,脊背挺得笔直,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风雨。
    可她看得清楚,兄长转身时,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是极致的悲痛与无助!
    但她知道,他不能哭。
    因为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要护住两个妹妹。
    泪眼朦朧间,画面骤然扭曲,时光倒回那个血色之夜。
    那夜本该是一个闔家团圆的寻常夜晚:
    父母坐在堂上,笑意温和,幼妹缠著母亲要糖吃,兄长在一旁研墨读书。
    而她倚著廊柱,看著这人间烟火,满心都是安稳。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一父亲秦明序面色霎时间有些难看,隨后猛地攥紧胸口,母亲脸色也是骤变,眼中翻涌著极致的惊恐与决绝,几乎是嘶吼著吩咐兄长道:“阿威!不对劲!
    快!快带妹妹们进暗室!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护住妹妹们,守住秦家!”
    话音未落,自家父亲与母亲的身形骤然僵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隨后七窍之中,竟陡然冒出浓黑如墨的烟气!
    那烟气带著诡异的腥气,如同活物般缠绕著他们的身躯,不过瞬息之间,父母的身影便在黑烟中扭曲、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两声未尽的叮嘱,飘在空气中:“阿威,护住妹妹们————”
    “容儿,要乖————”
    兄长疯了一般衝上前,却只抓到一把虚无的黑烟,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哭声溢出,只是红著眼,將她和幼妹推进密室,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別出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別出来!”
    那一幕,刻进了秦玉容的骨血里,永生难忘。
    画面再转,是父母离开后的寒冬。
    父亲是秦家家主,魁山县县丞,官声清正,家境殷实。
    她是秦家家主嫡女,自幼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父母捧在掌心,被兄长护在身后,是魁山城中眾星捧月的贵女。
    书院里的同窗围著她转,家中的僕从对她恭敬有加,街头巷尾的百姓见了她,都会躬身行礼,唤一声“秦姑娘”。
    可父母一死,一切都变了。
    人心凉薄,世態炎凉,不过如此。
    城中开始流传不堪的流言,有说父亲秦明序为官不义,遭了天谴有说父母是被仇家暗杀,死有余辜。
    又有说秦家三兄妹都是不祥之人,克父克母。
    就这样昔日交好的玩伴渐渐疏远————
    书院里的同窗对她避之不及,连家中的旁支族人,也开始露出獠牙。
    二叔秦明列手握族中大权,野心勃勃,排挤嫡支,处处刁难。
    不过半年,她和兄长、幼妹便被彻底排挤出秦家內城核心,以外城事业需要开拓和整理为由,从繁华的內城宅院,赶到了鱼龙混杂、秩序崩坏的外城。
    至此东、西二院时代到来。
    但外城的风,比內城冷得多。
    没有了家族的庇护,没有了父母的余荫,她亲眼见过街头的饿殍,见过恶霸的横行,见过人心的险恶。
    可她本性善良,即便身处泥泞,也不愿丟了本心。
    她会拿出银钱,賑济外城的穷人,给流浪的孩童送吃食,救下了被地痞老鴇欺凌的何湘,待她如姐妹一般。
    她以为,只要心存善念,总能换来一丝温暖。
    可命运的恶意,从未放过她。
    善乐天母教盯上了她的圣女之体,从血猿帮的纠缠,到邪教的暗中布局,步步紧逼。
    她在外城顛沛流离,受尽苦楚,最终被自己亲手救下、视若亲妹的何湘,联合其家人出卖,被邪教徒强行掳走。
    睁开眼时,是阴森的祭坛,是冰冷的锁链,是何湘那张扭曲、冷漠又贪婪的脸。
    “小姐,別怪我了。
    善乐天母说过了,献了你,我们全家就能得享富贵————”
    那一刻,秦玉容觉得,自己坠入了无边地狱。
    恐惧、悔恨、无助、绝望、难过,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她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成为邪教的祭品,被抽走魂魄,变成行尸走肉————
    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兄长,见不到幼妹;怕父母的死因,永远石沉大海;怕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份悸动,永远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梦魔的黑暗里,她蜷缩著身体,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了惨死的父母,多想查明真相,为他们昭雪。
    想起了在外城苦苦支撑的兄长,他一人扛下所有,鬢角都添了细纹,她多想为他分担,哪怕只是陪他说说话。
    想起了年幼的妹妹,从小没了爹娘,最依赖她这个姐姐,若是她不在了,妹妹该如何活下去?
    还有那个身影,那个让她心跳失控、藏了满心欢喜的少年。
    杨寧。
    初次相见是在春运楼,他一身布衣,眼神清澈,身姿挺拔,於王腾手中救下了自己。
    就在那时撞进了她的心底。
    后来的偶遇,他的仗义相助,他的沉稳可靠,一点点在她心底扎根,长成了不敢言说的爱恋。
    她偷偷为他缝製了冬衣,针脚细密,藏满了少女的心事,想著等他归来,便亲手送给他————
    想著等尘埃落定,便鼓起勇气,问他一句,是否也对她有几分心意。
    她想嫁他,想与他安稳度日,想陪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如今,身陷邪教,命悬一线,连再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杨寧————
    冬衣————我还没给你————
    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
    黑暗的梦境中,她好似喃喃低语,清泪顺著眼角滑落。
    就在绝望快要將她彻底吞噬时,一丝极淡、极暖的微光,突然刺破了无边黑暗。
    像是寒冬里的第一缕暖阳,像是荒漠中的一泓清泉,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
    先是触觉,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额头,带著熟悉的气息,安稳又安心。
    接著是听觉,窗外的马蹄声、队伍行伍见的低语声、柴火燃烧的啪声,渐渐清晰。
    然后是嗅觉,淡淡的药香与米粥的甜香,縈绕在鼻尖,驱散了梦魔中的血腥与阴寒。
    下一刻,她的身体渐渐有了力气,混沌的意识开始回笼,沉重的眼皮,终於可以缓缓掀开。
    刺眼却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眼,適应了片刻后,终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少年身著玄色劲装,衣衫上还残留著些许未洗净的血渍,眉眼依旧清俊挺拔,嘴角噙著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关切与释然。
    他手中端著一碗温热的药粥,见她醒来,缓缓放下瓷碗,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一软。
    是杨寧。
    活生生的,好好的,就坐在她的面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是死了吗————”
    “不,你没有死,你还在这人世间。
    而我们现在已经坐上了回到魁山的马车。”
    听到这里,秦玉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少女的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决堤而下,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失而復得的庆幸。
    杨寧俯身,声音轻缓温柔,如同暖阳拂过心田,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畔:“一切都过去了,不用再害怕了,玉容。”
    “嗯。
    “”
    “我们回家去。”
    “好。”
    花林镇外数十里,一处被战火焚毁的废弃荒村。
    断壁残垣斜插在枯黄的野草间,寒风卷著碎石与沙尘,呜呜地刮过坍塌的屋樑,透著一股死寂与萧索。
    这里是善乐天母教在魁山边界预设的隱秘落脚点,平日里只有几名暗哨驻守,此刻却成了花林镇溃败后,邪教残孽的藏身之所。
    一道裹著染血红袍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村中央的断墙上,正是仓皇逃窜的血手尊者。
    他褪去了方才与孙年缠斗时的狂暴,周身血煞之气收敛了大半,却依旧透著令人窒息的阴鷙与暴戾。
    枯槁的面容上,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花林镇的方向。
    青黑色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冻成了冰刃。
    周遭几名瑟瑟发抖的邪教残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片刻后,又是一位逃得一命,依照约定到来的香主,连滚带爬地奔到血手尊者身前。
    “噗通”一声响起。
    他便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尊、尊者,属下————
    属下侥倖逃脱,特来復命!”
    血手尊者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砾石,每一个字都裹著滔天怒火与阴寒:“说,花林分坛,到底毁成了什么样子?”
    那最后逃离的香主牙关打颤,不敢有丝毫隱瞒,一五一十地將战况尽数道出:“回尊者————
    花林分坛彻底失守,三座血莲牌坊被焚,地宫祭坛坍塌。
    宝库被官军查封,我们选定的圣女秦玉容,也安然无恙的被他们救走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血手尊者周身的血煞之气骤然爆发。
    狂暴的气浪將周遭的残砖碎瓦掀飞数丈,断墙轰然碎裂。
    他猛地转身,青黑的手掌凌空一抓,那白髮香主便被无形的劲气扼住咽喉,硬生生提至半空,面色涨得青紫,几乎室息。
    “刁德一是废物!你们全是废物!”
    血手尊者怒声咆哮,猩红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积攒多年的戾气尽数爆发:“花林分坛是什么地方?
    那是我教在魁山县最重要的据点!
    是南疆边缘的核心枢纽!
    经营十余年,藏宝库、血莲阵、信眾骨於尽数在此,如今毁於一旦,你让本座如何向总舵交代?
    如何向教主復命!
    我拦下那內气武者已然解决了问题大头,那刁德一居然连几个晚辈都打不过,真是废物!”
    他越说越怒,扼著香主的劲气又重了几分:“最该死的是丟失了那秦玉容!
    那是万里挑一的纯阴圣女之体,是开启血祭、接引天母降世的核心祭品!
    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將她掳来,如今竟被人救走!
    刁德一那个蠢货,本座临行前再三叮嘱,让他死守祭坛、看好祭品,他身为魁山分坛的护法,虽然武功差点但智谋是分坛顶尖,除了坛主与几位核心香主,无人能及,竟连几个锻骨、练脏的小辈都拦不住?”
    怒骂声在荒村上空迴荡,血手尊者心中的愤懣与惶恐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是总舵亲自派往魁山的督办,此次魁山之行,总舵寄予厚望,若是功成,便可凭藉血祭功劳躋身教中高层。
    可如今据点覆灭、圣女丟失、如此惨败,按照教规,他轻则被废去全身功力,打入血牢永世受苦,重则直接被献祭给天母,魂飞魄散如今他只能將全部罪责都推到刁护法这个死人身上,方才可以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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