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审讯室大门被人敲响,神谷源起身打开门,发现是佐藤一郎来了。
    “神谷警部补,按照你这边的安排,我们已经在站点抓到了长谷川,正將他往这边押过来,大概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可以,那你们先忙著,我看看这两人认不认。”
    神谷源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接著对两人说道,“长谷川已经被抓回来,相信我,你们只要是参与进这起作弊事件中的人,无论多或少,一个个都会被审问,今天不认罪那就明天,明天不认罪那就后天。”
    他扭了扭脖子,身体微微前倾,“最重要的是,你们认为谁都顶得住这份压力?这案子涉案金额四亿円,主谋最少十年以上的刑期。
    可这时候,谁先认罪,谁就能算坦白从宽,检举揭发还能算立功,轻则缓刑,重则也就三五年。
    非要等主谋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们身上,再抢了坦白的机会,才知道后悔?”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吉冈秀的身体僵住了,额角的冷汗顺著下頜线滴落在桌面上。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哪里经得住这种心理博弈,尤其是听到长谷川已经落网的瞬间,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直接塌了大半。
    他嘴唇哆嗦著,喉咙滚动了两下,刚要张口说话,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坐在他身边的新垣阳,用皮鞋的鞋尖狠狠踢在了他的腿上。
    吉冈秀疼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新垣阳。
    后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翻涌著狠厉的警告,眉头死死拧著。
    吉冈秀立刻回过神来,先前准备开口说的话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这短短几秒的交锋,被神谷源尽收眼底。
    他原本考虑著让这两人认罪,也算是救了对方一命,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些钱既然已经花掉,这时候老实认罪,还能从轻判罚。
    但没想到……到最后这两人都咬死不认罪。
    那就真怪不得自己了。
    “我之前还在想,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考虑清楚之后,神谷源慢悠悠的开口道,目光扫过两人的脸,
    “到底是什么高科技的作弊手法——是给马装了能远程操控的晶片?是黑进了赛事系统改了数据?还是高层一手遮天,打通了所有环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可我刚刚在竞马场绕了一圈,突然就想通了,你们用的哪里是什么高科技,根本就是最笨、也最天才、最大胆的办法。”
    木荷柚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神谷源,眼里满是疑惑——她也一直在思考,都没想通这场全国直播的赛事,到底怎么才能做到天衣无缝的作弊。
    至於坐在对面的两人,原本强装镇定的脸,瞬间绷紧了,搭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这场作弊,压根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手段,不需要动赛事系统,不需要碰马匹的晶片,更不需要什么高层权限。”
    神谷源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审讯室里,“只需要提前让所有参赛的马,闭场的时候按你们预设好的完赛顺位,完整跑一次全程,录好画面就行。”
    吉冈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等等……神谷君,录好一遍画面是什么意思?”木荷柚低声问道。
    “你先別打岔。”
    神谷源低声回应,隨即继续看向对面二人,“直播当天,吉冈负责信號切换,现场的实时画面只留在导播台的监看器里,播出去的全国直播信號,还有现场观眾面前那块几十米的大屏幕,放的全是你们提前录好的视频。”
    “怎么可能,警官你这是在胡扯……现场那么多观眾,敢做这种事情,不怕被人看到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吉冈秀开口说道,语气里满是紧张。
    木荷柚也看向神谷源,这確实是个最致命的问题。
    当时的比赛现场,少说也有上千號人,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大屏幕画面和现场马屁奔跑的情况不一致。
    神谷源则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但问题来了,我现在在审问你,你的精神高度紧张,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审讯室里的灯光,已经被我调暗了些?”
    这话一出,吉冈秀和新垣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审讯室头顶的顶灯,隨即双双愣住。
    原本冷白刺眼的灯光,確实比刚进门时暗了两个度,光线柔和了不少,可从审讯开始到现在,两人的注意力全在应对警方的盘问、琢磨辩解的话术上,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近在咫尺的变化。
    “这就是最核心的答案。”
    神谷源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用最客观的逻辑拆解著这套手法的底层逻辑,“从心理学上来说,人的注意力资源是极其有限的,在高度紧张、高度投入的状態下,会出现明显的选择性注意,也就是常说的注意力窄化。”
    “你的大脑会自动把所有认知资源集中在你认为最核心、最关键的信息上,对其他非核心的、边缘的信息,会直接进入『非注意盲视』状態——哪怕它就发生在你眼前,你也完全察觉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像你们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应对我的审问、怎么圆自己的谎、怎么不被我抓住破绽上,连头顶的灯光变了都发现不了,赛事当天的现场观眾,更是如此。”
    “那场总决赛,现场几千名观眾,屏幕前几千万观眾,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赛事开场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钉在了三个地方。”
    “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的马匹排名、每匹马同步更新的实时赔率、解说员对赛事进程的拆解讲解。”
    “尤其是到了后半程雪路丸开始反超的阶段,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屏幕里雪路丸的追赶进度上,大脑根本没有多余的资源,去分给远处的赛道,去核对屏幕里的画面和现场的马匹,到底有没有那不到一秒的细微时间差。”
    “更何况,赛道距离观眾席最近的位置也有五十米,十几匹马以六十公里以上的时速衝过,肉眼能捕捉到的,只有一团快速移动的模糊影子,根本不可能精准分辨每一匹马的编號、实时位置,更別说发现和屏幕里的细微不同。”
    ——或许只有我有可能看得出来这一点了。
    神谷源在心中补充道。
    因为系统的帮助,他对於【专注度】这项能力上,有著超脱常人的水平。
    神谷源尝试过,去测试自己的专注度,发现自己几乎能媲美一些电视上出现的那些神人。
    所以他才能在看录像的时候,发现被抽帧了的事,也能后续想通这整个作弊方式。
    閒话少敘,面对面前两人,以及旁边听得仔细的木荷柚,神谷源继续说道:
    “现场震耳欲聋的欢呼、解说员激昂的声音、身边人的情绪渲染,会进一步强化这种注意力的聚焦,哪怕真的有一两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劲,也只会下意识归因於现场信號延迟、自己的视觉误差,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场全国直播的国家级赛事,从一开始,播出去的就是提前录好的画面。”
    他说著,指了指笔记本电脑上暂停的视频画面:
    “你们说的掉帧、机位切换,根本不是什么设备故障,也不是什么正常操作,是为了掩盖录播画面和现场实时画面的细微时间差,避免穿帮。”
    “新垣负责在关键节点切换机位,吉冈负责调整信號延迟,把那几毫秒的误差,用掉帧和卡顿盖过去,做得天衣无缝。”
    “唯一需要卡准的,就是衝线的时间,录播里的马衝过终点线之后,吉冈立刻把信號切回现场的实时画面,连半分破绽都不会留。”
    神谷源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对这套手法的“讚嘆”:
    “真是天才的想法,也是真的胆大,所有人都盯著赛事本身的技术漏洞,盯著高层的权限,谁能想到,从一开始,直播就是假的?”
    “更没人能想到,这么一场国家级赛事骗局,不需要什么位高权重的人操盘,只需要几个能摸到直播信號、能碰机位、能管现场大屏幕的基层员工,就能完成。”
    这番话说完,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了。
    木荷柚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她看向对面的两人,眼里满是震惊与恍然大悟。
    她想了无数种高科技的作弊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用的是这么一套简单到极致,又大胆到极致的手法。
    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疑点,瞬间全部通了。
    而吉冈秀,早已面如死灰,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著“完了”两个字,心理防线彻底崩碎。
    新垣阳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滑,浸湿了衬衫的领口,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可放在桌下的手,却止不住地疯狂发抖起来。
    “我……我认罪。”终於,新垣阳开口道。
    接著,旁边的吉冈秀也点了点头:“是、是我们在作弊,是长谷川前辈策划的,这些想法都是他提出来的,我们只是配合,除了我们俩,还有解说员秋山,以及筱原,还有其他的技术员……”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两人几乎一股脑的把所有同伙全部供了出来。
    因为不承认也没办法,正如神谷源所说,只要警方確定了调查方向,將他们全部抓起来一个个审,找到破局的证人只是时间的问题。
    况且,现在这种情况,根本没人再能去总控室刪掉当天的录像。
    被判刑,只是早晚的事……
    ……
    半小时后,府中市警署厅问询室內。
    “怎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长谷川做的,他根本都没跟我说……”白石美和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现实。
    她报案说要查作弊,最后查来查去,居然是自己男友在背后组织的一切?
    木荷柚点了点头:“事实就是如此,白石小姐,长谷川先生也已经被我们押在审讯室,按照那些人的描述,你似乎並没有参与到其中去,所以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我不接受……我和他还要结婚……”白石美和流下了泪水。
    神谷源看到这情况,立刻起身走出了问询室。
    说实话,他还蛮佩服那男人的,这种作弊的手法以及胆识,此前还真没见过谁能做到。
    唯一可惜的,便是对方非要在自己面前露出杀意。
    神谷源这时候已经確定了,当时长谷川露出的那抹红色恶念,似乎是想去涩谷杀死那位领奖的麵馆老板。
    不然他为什么会坐上去涩谷的车?
    还真是个疯子,这种情况下不想著拿钱逃跑,反而去弄死一个无辜人。
    他刚走出问询室,迎面就撞上了脚步匆匆的佐藤一郎,他手里攥著刚列印出来的涉案人员名单,脸上满是敬佩与急切:
    “神谷警部补,吉冈和新垣供出来的七名同伙,我们已经全部锁定位置,布控警力已经出发,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马上抓到。”
    “您忙就是了,我属於是无关人员……整个案件也是木荷警部在调查的。”
    “是谁查的就是谁查的。”
    木荷柚这时候走了出来,看了神谷源一眼,又朝著佐藤一郎道,“您正常上报就行,这案子是神谷警部补破的。”
    “好……好的。”
    佐藤一郎点了点头,隨即问道,“那我这边就先走了?”
    木荷柚点了点头,对方隨即转身离去。
    听著问询室里女人的哭声,神谷源微微皱眉,想要说点什么。
    木荷柚却是先开口道:
    “真有你的,这么离谱的作案手法,也就你能想通其中的关窍。”
    神谷源耸耸肩:“也就那样,其实你多想想也能找到关键点……”
    “我发现一个问题。”
    木荷柚打断道,“好像和神谷君一起搭档之后,我已经变得懒了许多。”
    “比如?”
    “比如懒得动脑子去想,就等你解开答案这一点。”
    “……”
    神谷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扭过头去开口道,
    “联繫一下那位麵馆老板吧,他怎么著也算是涉案人员。”
    “嗯嗯。”
    木荷柚点头应下,走到旁边拿手机拨打涩谷警署厅那边的电话。
    神谷源则看著问询室里那个哭泣的女人,心想长谷川哪方面都强,胆子也大,但怎么就找了这么个蠢女友,最后將自己送去了牢里。
    他很能理解长谷川,整个作案手段,要是让这女人知晓,说不定根本没法成功,主要,对方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正义感?
    咦——怎么好像某人也是这样……
    神谷源又想起了那位麵馆老板,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趁著这几个小时的机会,將五百万转移掉,按理来说应该判不了多久的才对。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木荷柚打完电话回来之后,却忧心忡忡地说道:
    “神、神谷君,我们……我们先去涩谷吧,那边人说,那位麵馆老板,两个小时前吞了过量的安眠药,现在人已经送去了急救室,可能……”
    她嘆了口气,“可能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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