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源站在医院走廊,瞧著手术室门口那对母子低头抽泣。
    女人双手交握,泪水砸在衣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身边的少年不过十来岁,头埋得很低,肩膀轻轻晃著,压抑著不敢哭出声。
    良久之后,灯牌由红变绿。
    没有多余的停顿,母子二人立刻上前。
    脚步有些踉蹌,眼里满是最后的期待。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著疲惫的无奈,语气沉重:
    “实在抱歉,伤势过重,送到医院来又太晚,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女人瞬间瘫坐在地,上身微微前倾,张著嘴,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眼神空洞,直直盯著手术室的门,像是没听清医生的话。
    儿子浑身一僵,颤抖著手,想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指尖擦过衣角,又无力垂下。
    他嘴唇哆嗦著,眼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砸在地上:“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著未脱的稚气和绝望,“我爸他早上还好好的,出门前还说晚上给我买包子,他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没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著他单薄的身影,也映著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母亲。
    女人终於缓过神来,没有哭嚎,只是呆呆地望著手术室的门,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嘴里呢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神谷源有些恍惚,皱著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眼前的一切很真实,却又透著一股诡异的虚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再眨眼,周围的景象瞬间切换。
    医院的走廊、抽泣的母子、消毒水的味道,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办公室。
    主位上的男人头髮稀疏,头顶有些谢顶,满脸愁容,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急切又焦躁:
    “怎么碰上这种事,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哪来那么多钱赔付?林律师,你有没有好的办法,能帮我渡过这个难关?”
    神谷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还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开口,语气平静:“办法倒是有。”
    男人眼前一亮,立刻坐直身子,往前凑了凑,急切追问:“什么办法?林律师,你快说,只要能解决,多少钱我都愿意出,绝不亏待你!”
    神谷源淡淡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语气放缓,带著几分暗示:
    “但您得做出取捨,我记得贵司负责工人管理招聘的人,是您的小舅子没错吧?”
    男人脸上的急切淡了些,露出疑惑的神情,皱著眉问道:“这和他有什么关係?”
    神谷源没直接回答,拉过身边的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指著其中一页,缓缓说出计划。
    新年来临,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隱约能听到欢声笑语。
    这是一派团圆热闹的景象。
    但不是所有人家都能欢聚一堂。
    城郊的一间小平房里,没有鞭炮声,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冰冷的寂静。
    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张男人的黑白照片,默默流泪。
    少年坐在一旁,眼神呆滯,面前放著一个凉透的包子,那是他等了很久,却再也等不到的承诺。
    他们的新年,只有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六月,这起案件,总算到达庭审这一步。
    法庭內庄严肃穆,座无虚席。
    神谷源穿著笔挺的西装,站在辩护席上,神情淡漠,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对著法官和眾人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条理清晰:
    “原告在案件的事实陈述上,有著大部分臆想以及推断,且明显不符合事实逻辑。”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资料,继续说道,
    “我方提出反驳,当时原告家人赵某,是违规入职,根本没有经过公司审批,也没有签订劳动合同,不属於我司员工,至於领赵某入职的李某,目前还没有找到,无法核实具体情况。”
    “除此之外,我方有医院出具的证明,死者生前本就有严重的心臟病史,常年服药,且案发时间是凌晨三点,不属於我方公司上班时间,无法证明他是在工作期间受伤。”
    “综合以上几点,死者的死亡与我方公司没有任何关係,故而我方绝不认同原告的赔付要求。”
    “自案发以后,我方出於人道主义,已经为原告家属提供了不少资助,解决了他们的基本生活问题……”
    “以上所述,均有证据佐证,代表我方全部意见。”
    说完,他將手中的资料一一递交上去,动作从容不迫。
    法庭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沉默,原告席上的母子俩浑身颤抖。
    女人想开口反驳,却因为过於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
    儘管判决还没有下来,神谷源已经知道,这起官司他一定会贏。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证据也做得滴水不漏,最多赔偿一点小钱,完全在那位老板的承受范围之內,也不影响他拿到高额的律师费。
    果然,不过数分钟,法官拿起法槌,轻轻落下,声音洪亮: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被告公司出於人道主义,赔偿原告人民幣五万元。”
    ——果然是这样。
    神谷源这么想著,跟著眾人离开法庭。
    室外阳光刺眼,神谷源微微眯起眼睛,扬起了嘴角,心情格外舒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忽而一道清脆又严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他的愉悦:
    “神谷君这是不对的。”
    神谷源一个激灵,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应该存在这里的人。
    木荷柚穿著女警制服,站在他面前,表情认真,眼神里满是指责:
    “这种脱罪行为是不对的,你让那男人把李光辉送去国外逃脱制裁,然后转移公司財產,偽造证据,使得这起案件再没有任何把柄,这不是玩弄法律么?你对得起死去的农民工,对得起那对无依无靠的母子吗?”
    神谷源觉得脑子有点乱,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烦和辩解:
    “你怎么在这?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一直都在。”
    木荷柚看著他,眼神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是你心中的那面镜子。”
    “扯淡!”
    神谷源低吼一声,脸色涨红,语气强硬,“谁拿你当镜子了,我做什么事情自有我的考虑,轮不到你来说教,不行你就拿出证据来,不然你说的话全都是诬陷,李光辉是自己畏罪潜逃、偷渡出国的,和我有什么关係?”
    木荷柚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失望,缓缓问道:
    “你確定么?”
    神谷源张了张嘴,想再次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木荷柚的身影渐渐变了样。
    女警的制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也变得单薄矮小。
    是那孩子。
    是那个失去了父亲,从此再也没有依靠的少年。
    神谷源瞳孔骤缩,嚇得浑身发抖,想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著少年抬起手,手里握著一把小小的匕首,眼神空洞又绝望,直直地朝著他的胸口刺来。
    噗呲——
    匕首精准插入胸口,阵阵尖锐的剧痛传来,瞬间席捲了全身。
    神谷源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著胸口的匕首。
    鲜血顺著匕首的缝隙往外冒,染红了他洁白的衬衫,又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他来不及躲避,也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著血液四溅,染红了自己的双手,染红了脚下的地面,最后,染红了这片刺眼的天空。
    ……
    神谷源忽然惊醒。
    他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后背的衣衫也已浸湿。
    眼前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鼻尖縈绕著消毒水味,与梦中医院的气息重叠,又带著几分真实的清冷。
    他动了动手指,缓缓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插著输液管。
    原来是梦……怎么还会梦到这种事情。
    神谷源想要起身去拿水喝,却感觉小腿实在酸麻,根本抽不出来。
    抬眼看去,发现是木荷柚趴在被子上压住了自己的腿。
    “神、神谷君,你醒了?”木荷柚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道。
    这只能是废话,人都半坐起来了。
    “水。”神谷源说。
    木荷柚连忙爬起,给他接了杯水来。
    “把空调温度调低些,这也太热了,再和我说说之后发生的事。”
    他记得自己是晕倒在抓捕现场,转眼就来到了医院。
    不过看情况,木荷柚没有受伤,想必那种情况下,她再怎么神人,也不可能丟下自己跑去追犯人。
    木荷柚跟著照做,解释道:
    “没时间抓那个人了,但很多警员还在搜索,如果有好消息的话,会通知我的,只是目前还没有,那里全是大山……”
    神谷源早有预料。
    他看过之前的抓捕预案,能从那种情况下发现警方在追查並且逃跑的傢伙,只要让他躲进山里,基本上就別想再找回来了。
    “神谷君你感觉怎么样,肩上的伤好些了么,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没想到你这么快醒过来,还以为麻药至少能让你睡到今晚呢?”
    “过去多久了?”神谷源问。
    他身上有个被动技能【伤势恢復lv3】,很多小伤在不致命的情况下都能很快恢復,不然之前也不可能挨铃木静江一刀那么快就恢復过来。
    “不久,也就十七个小时。”
    “你没休息么?”神谷源看著她的脸问。
    这明显是熬了很久的样子,而且还脏兮兮的,看来別说休息了,连洗脸都没有时间。
    “没有……你要不要继续躺著?”
    木荷柚上前来扶住他,突然发现神谷源身上衣服全被汗液浸湿了,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叫医生……”
    “不用。”
    神谷源摆了摆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你去拿件乾净的衣服来我换上就行。”
    “什么噩梦?”木荷柚一边去旁边拿衣服一边问道。
    神谷源如实回答:“我梦到了你。”
    “???”
    木荷柚下意识想要发火,又顾忌他现在是个病人,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便將病號服拿了出来。
    “不能完全穿上,不然会碰到伤口,就套这边就好了。”
    她解开手中的病號服说。
    神谷源看了看自己的肩头,之前的病號服也只是套半边而已。
    点了点头,抬起另外一只手,任由她帮自己套上衣服。
    “要是疼的话,你就跟我说,我叫医生给你开点止疼药,他说麻药的效果早晚会过去……”
    木荷柚顺便给他换了个枕头。
    “嗯,但现在还不用,你要不要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一个人待会。”神谷源重新躺回,开口说道。
    “倒没有什么忙的,你要吃点什么么?”木荷柚完全没看出来,对方这是在赶人。
    神谷源现在是真不太想见到她,只要一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上辈子捅死自己的那孩子,心里各种不舒服。
    “暂时没胃口。”
    “好吧。”
    木荷柚说完,又坐回了位置上,只是这次不打瞌睡了。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我都醒了,也没必要看护了吧,有问题我会按铃的。”神谷源无奈说。
    木荷柚犹豫了会,开口道:“你刚刚说做噩梦梦到了我,为什么?”
    ——失算了,这傢伙是这样的性子。
    神谷源这么想著,转移话题解释道:“我是乱说的,我只是梦到自己被那个犯人一枪打中头部……”
    “你在撒谎,你到底梦到了我什么?”
    “我梦到你跑去追犯人,然后被他打死在山里,没人帮你收尸。”
    木荷柚愣住,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嘟囔道:
    “什么嘛,这不是诅咒我么……”

章节目录

东京警途,从能看到恶念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东京警途,从能看到恶念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