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新岁。
    山河闕前,朝天广场。
    雪后初霽,碧空如洗。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下来,浮光跃金。
    远处镜湖凝冰如镜,倒映著巍峨的殿宇与漫天的云霞,天地之间,一片澄澈。
    今日是北辰帝国的祭天大典。
    万民共仰,百官齐至。
    朝天广场之上,旌旗猎猎,在风中翻卷如浪。
    玄色旗面上,辰曜皇室的鎏金徽记在日光下流转著灼灼金芒。
    广场外围,百姓们远远地站著,只能遥望那片庄严肃穆的殿宇。
    人潮涌动,却无人敢喧譁,无人敢逾越。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对天地的敬畏,对皇权的敬畏,对这场延续了数百年的仪式的敬畏。
    內场之中,百官按品级依次而立。
    朝服庄严,冠冕齐整,每个人都將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世家贵族们携家眷而来,女眷们珠翠满头,锦衣华服,却也不敢高声谈笑,只是偶尔低声耳语。
    各国使臣落座於专属席位之上,或好奇张望,或低声交谈,或面色深沉地打量著场中的一切。
    沈烟隨著沈相沈章政和嫡长子沈羡踏入广场时,四周的目光便悄悄聚了过来。
    她今日一袭蓝裙,嫻静雅致,发间簪著玉兰珠花,整个人透著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
    虽是养女,可这些年她將自己打磨得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早已有了世家贵女的气度,被誉为世家小姐的典范。
    “云画小姐,听闻你此前身体不適,可大好了?”
    一位世家公子迎上前来,殷勤地寒暄。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热切。
    “沈小姐,你今日看上去气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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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光彩照人。”
    沈烟微微欠身,唇角噙著一抹得体的笑意:
    “劳公子掛怀,云画已无恙。”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轻轻扫过四周:
    “多谢各位公子掛念。”
    那姿態温婉,那语气柔雅,將大家闺秀的教养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心底,她仍在暗自咬牙。
    那日的毒虫,让她生生受了那么大的罪。
    好些天不能出来见人,不能出席任何场合,不能结交任何人脉。
    幸而在祭天大典之前好了,否则,这样的盛会错过,她怕是会悔恨终生。
    身为沈家的养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机会,从来不会等人。
    她必须抓紧一切。
    “各位,请守好规矩,勿要喧譁。”
    一道清朗的嗓音响起,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羡锦衣玉带,立在沈相身侧。
    他身姿笔挺,眉眼清雋,周身透著一股世家嫡长子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那疏离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自幼刻进骨子里的对规矩的重视。
    他一本正经,一丝不苟。
    永远都是恪守礼教的模样。
    “走吧。”
    沈相沈章政迈步向前,身姿笔挺如松。
    他面容成熟,五官温润如玉,眉宇间却透著几分经年不化的严肃。
    那严肃近乎古板,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该有条有理,不容半分差池。
    他身著蓝色首辅官袍,大袖长衫垂落利落,暗纹锦缎叠加银丝纱料,在日光下流转著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衣身上刺绣著云鹤缠枝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考究。
    腰间银镶玉带,云纹扣束出一身凛然。
    那银是百年望族的沉淀,那玉是百官之首的风骨。
    他所过之处,眾人纷纷行礼。
    “见过沈相。”
    他只是微微頷首,那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世家公子和官员们,瞬间屏息安静。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严。
    不怒自威。
    “今日祭天大典,仔细核对,切勿出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礼部官员耳中。
    “是,大人。”
    礼部官员们齐声应道,恭恭敬敬。
    就在这时——
    一阵清脆的银铃笑声,忽然响起。
    那笑声稚嫩,天真,像是春日里第一声鶯啼,撞破了满场的肃穆。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欢快地跑向这边。
    她身穿浅绿色上衣,配著米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著几片嫩绿的叶芽,俏皮又可爱。
    两个小小的髮髻上,点缀著绿色的珠花,隨著她的奔跑轻轻晃动,像是春天枝头最鲜嫩的两颗露珠。
    她跑得欢快,笑得清脆,对这满场的肃穆浑然不觉。
    “乡野丫头这般不知规矩?”
    沈烟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道:
    “看著倒像是裴砚川的妹妹。”
    她曾经见过裴砚川带著妹妹在梅院外扫雪。
    那小小的身影裹在旧旧的棉袄里,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沈烟话音落下,沈羡的目光倏然落向那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那小小的身影跑得欢快,全然不知这满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很可爱。
    沈羡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他知道祭天大典的重要性,知道这样的场合容不得半点差池。
    那孩子若是衝撞了贵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打算上前,將她带走安置。
    “这是谁家的孩子?”
    沈相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疑惑。
    这样的场合,极少有人会带这么小的孩子过来。
    除非是辰曜的皇族,才会把年幼的皇嗣带来。
    下一刻,沈羡的脚步顿住了。
    而沈相那张淡漠严肃的面容,也在这一刻,骤然僵住。
    “苒苒,慢点。”
    一道温婉的嗓音响起,如春风拂过湖畔的杨柳枝:
    “来娘亲身边。”
    梅若欢一袭素雅衣袍,款步而来。
    她发间簪著一支梅花簪,那梅花雕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从枝头折下的。
    岁月从不败美人——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眉眼间沉淀著岁月赋予的从容与温柔,一身书卷气,让人望之忘俗。
    她牵著裴寧苒的小手,將她轻轻揽回身边。
    她们身上穿著的,是棠溪雪送的新衣裳。
    衣料温软,顏色素雅,既暖和又好看,衬得母女二人愈发温婉动人。
    “窈窈……”
    沈章政隔著人潮,望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成了一尊无法动弹的塑像。
    官袍之下,他的手指蜷在了一起。
    那手指曾经执掌天下权柄,批过无数奏章,握过生杀大权。
    可此刻,它们只是那样蜷著,微微颤抖著。
    他以为——她在五年前就已经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了。
    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以为——他们天人永隔。
    梅若欢听到了那声音。
    那声音穿透人潮,穿透时光,穿透这些年漫长的岁月,直直落入她耳中。
    她一手牵著裴寧苒,循声抬眸。
    那道身影,依旧笔挺如松,依旧俊逸如昔。
    只是那双曾经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竟红得惊人。
    “持谦。”
    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垂下眼帘。
    不再看他。
    她牵著裴寧苒,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云川摄政王祈肆一袭黑红双色的蟒袍,气场十足地立著。
    他伸出手,將裴寧苒轻轻抱起,小小的女孩儿在他怀里笑著,搂著他的脖子。
    然后,他牵起梅若欢的手。
    那动作极自然,极坚定。
    他抬眸,望向沈章政。
    那目光里,有挑衅,有宣告,有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终於可以释放的——扬眉吐气。
    “向各位介绍一下。”
    祈肆开口,嗓音低沉,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这位是本王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摄政王妃。”
    话音落下。
    满场寂静。
    沈章政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以为裴照不在了,他还有机会与她破镜重圆。
    可他的窈窈,如今成了別人的王妃。
    那个曾经被他辜负、被他错过、被他以为已经死去的挚爱,如今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牵著另一个男人的手,被另一个男人护在身后。
    祈肆冷笑著看著沈相。
    这个偷走他的窈窈、又不好好珍惜她的男人。
    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男人。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属於他。
    “见过摄政王妃。”
    各国使臣纷纷起身见礼。
    那呼声此起彼伏。
    诸国都默认的——云川的摄政王,比那位少年帝王权柄更甚,几乎可以说是无冕之帝。
    祈肆微微頷首,带著梅若欢和裴寧苒落座於云川帝国的观礼席上。
    他侧首,望向不远处那道依旧立在那里的沈相身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鳞儿。”
    他开口,嗓音温和了几分:
    “坐父王身边。”
    裴砚川微微一怔。
    隨即,他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在那道黑红蟒袍身影的身边坐下。
    他坐在战神祈妄身侧。
    然后,他抬眸,对上云川席位之上那一道温和带笑的目光。
    少年帝王祈湛,正望著他。
    那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可那目光深处,分明藏著什么锋利的东西。
    “应鳞。”
    祈湛开口,嗓音清朗:
    “许久未见了。”
    裴砚川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许久未见了,陛下……”
    他望著那张年轻的面容,望著那春风般的笑容,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这些年,如果不是他和娘亲妹妹躲得好——早就死在这位笑得如春风般的少年帝王派出的追兵手里了。
    那多疑的帝王,早就怀疑他是摄政王的血脉。
    从前他就看著自己,语气风轻云淡:“应鳞,你长得可真像皇叔啊,该不会——是皇叔的亲子吧?他对你,可比对我们好多了。”
    在祈肆还不知道裴砚川是自己亲子的时候,那敏锐的少年帝王,已经有了决断。
    如今——果然,一语成讖。
    “没想到啊。”
    祈湛笑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嘆:
    “还能见面。”
    他垂下眼帘,將那眸底的寒芒藏得严严实实。
    那寒芒,落向身边一无所知的弟弟祈妄。
    如果不是这个蠢货死死藏著裴砚川的踪跡,三番五次拦截追踪队伍。
    甚至帮忙遮掩、故布疑阵,將他那些兵法谋略全都用在阻挠云川势力追踪上。
    他早就把裴砚川和梅若欢抹除了。
    祈妄坐在一旁,对兄长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只是望著裴砚川,唇角噙著一抹乾净纯粹的笑意。
    “应鳞,恭喜啊!你们这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此后,可以光明正大的归来了。”
    那笑意里,全是真心。
    “蠢货。”
    祈湛在心中低声骂了一句,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春风般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无人知晓的杀意。
    日光正好。
    祭天大典,即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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