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殿外,檐角冰凌垂坠,于晴光下流转著细碎芒点。
    那是被寒冬凝住的音符,只待东风一顾,便泠泠成韵。
    远山覆雪,皑皑如素笺铺展,將天地晕染成一轴水墨长卷。
    山脊起伏处,是造物落笔时的留白。
    “今日天朗气清。”
    棠溪雪俯身,凑近谢烬莲耳畔。
    嗓音清软,如珠落水晶阶,粒粒分明地滚进他耳中。
    那声音里带著低低的哄,像是哄一只蜷在冬日里太久、终於盼到春光的猫儿。
    “小莲花,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谢烬莲微微侧首。
    覆面白纱之下,那张清绝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真切——可若细看,便能瞧见唇角那一点藏不住的期盼。
    “嗯。”
    他顿了顿,嗓音沉而润,如松风过深涧,带著几分低回的温柔:
    “为师想和织织一起。”
    去哪儿都行。
    只要能和她一起。
    “那我推你出去。”
    棠溪雪直起身,双手扶上白玉轮椅的把手。她抬眸望向不远处那道银袍身影,嗓音轻灵:
    “阿衍,清一下四周暗哨。莫让不长眼的,坏了师尊的好心情。”
    “好。”
    云薄衍应声而去。银袍在风里扬起一角,转瞬没入迴廊尽处的光影里。
    “织织,我们去哪里?”
    谢烬莲问。
    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棠溪雪推著轮椅,一步步踏过覆雪的石径。
    轮辙在雪地上蜿蜒出两道细痕,像是时光在此处留下温柔的註脚。
    “流萤殿后有一片梅花林。”
    她的嗓音清脆空灵,如檐下风铃被春风叩响。落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竟比雪色还乾净三分:
    “此时繁花正盛。我带师尊去听花开花落的声音。”
    谢烬莲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为师已经听到了。”
    他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像自语,像雪落时的一声嘆息:
    “花开的声音。”
    她的嗓音落在他心上,便开成了花。
    檐下冰晶风铃轻晃,泠泠作响。
    棠溪雪推著白玉轮椅,穿过九曲迴廊,来到那片梅花林前。
    白雪皑皑,覆满路径,覆满枝头。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
    白的是雪,是雾,是他发间凝著的霜华;
    红的是梅,是日影,是她裙裾漾开的灼灼其华。
    梅花开得正好。
    红梅如火,热热闹闹地缀在枝头,像是雪地里燃起的焰;
    白梅似雪,清泠泠地绽放著,教人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两色交织,层层叠叠,匯成一片温柔的烟霞。
    有风过。
    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落在他覆著的白纱上,落在白玉轮椅的扶手上。
    “小莲花,你听。”
    棠溪雪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梅。
    那花瓣躺在她的掌心,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如宿命。
    “梅花在下一场雪。”
    谢烬莲坐在轮椅上,微微仰著脸。
    霜雪般的银髮被风撩起几缕,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眼覆白纱,看不清神情,可那微微抿著的唇角,却泄露了几分藏不住的失落。
    “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低的:
    “为师好想替你折一枝最好看的花,让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你能帮为师挑选一枝吗?”
    “为师亲自折下来给你。”
    如今的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为她执剑,不能为她奔走,不能为她下厨,不能为她做任何一件他想做的事。
    他只能坐在这里。
    甚至无法为她挑选一枝花。
    那失落还没来得及蔓延。
    唇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雪光、日光,好似一束从天际倾泻而下的光雾,將他们笼在其中。
    她不知何时已经落进他怀里。
    红裙如雾散开,铺在他膝上,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坐在他腿上,双手揽著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薄唇。
    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一片梅花隨风而落。
    轻得像初雪吻上花枝。
    谢烬莲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刻。
    他的手抬了起来。
    稳稳地,覆上她的后腰。
    那只手沿著她的脊线缓缓上移,穿过她散落的墨发,最终轻轻扣在她的后颈。
    掌心滚烫,將她拉近了些。
    很近。
    近到两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
    她的睫羽在他眼瞼上轻轻颤动,一下,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间,又像有人用羽毛轻轻刷过他的心尖。
    他感觉到了。
    她在他唇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他听见她的呼吸乱了。
    那乱,是从她贴上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然后。
    他微微仰头,將那吻加深了几分。
    不再是单纯的承接。
    而是回应。
    是索取。
    是將那些藏了太久的深情,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她的唇很软。
    软得像花瓣,软得像云朵。
    她的气息很甜。
    甜得像蜜,甜得像酒,甜得让他想要更多。
    他的手指轻轻插入她的发间,指腹抚过,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慄。
    “嗯——”
    她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感觉到了。
    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织织……我的织织……”
    他含著她的唇,含糊地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漫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他那一声低低的喘息,落在她耳畔,烫得她心尖一颤。
    心跳突然变得粘稠而绵密。
    不再是平日那种平稳的跳动,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人窒息的节奏。
    每一次搏动都拉扯著甜蜜的丝线,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裹著蜜糖的锤击。
    悸动顺著脊柱爬升。
    炸开一片甜蜜的酥麻颤慄。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唔——”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於退开几分。
    两人都在喘息。
    那喘息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春风拂过竹叶,像是细雨落在水面。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软软的,在他唇边漾开。
    “师尊。”
    她唤他。
    “嗯?”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你的心跳好快。”
    他微微一怔。
    隨即,他也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穿透的薄雾。
    “织织的,也很快。”
    棠溪雪的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緋色。
    那双瀲灩的水眸里,盛满了晶莹的笑意,像是盛著整片银河。
    “师尊。”
    “你看——织织不是挑中这里最好看的花了吗?”
    谢烬莲抵著她的额头。
    “织织。”
    他开口,嗓音微哑,声如丝线缠心。
    每个字都带著磁性,落在耳里,酥到心底。
    “嗯?”
    她歪了歪头,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沿著她的轮廓缓缓滑下,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瓣。
    那动作极轻,极慢。
    像是在確认什么。
    像是在记住什么。
    像是在用指尖,將她刻进心里。
    “为师……”
    他声含暗焰,喉结微微滚动: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你的花了。”
    灼息染声,轻若丝绒。
    可那话里的重量,却重得压过了整座崑崙。
    棠溪雪望著他。
    “那——”
    她凑近他,鼻尖抵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缠著呼吸:
    “让织织把这枝花,带回家,好不好?”
    “好。”
    他轻声说。
    嗓音嗓音蘸蜜带砂,又甜又涩,却动人得要命。
    可那一个字,却像是许诺了一生。
    “请织织……把为师带回家。”
    梅林寂寂,雪落无声。
    远处檐角冰凌,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
    那是冬天最后的音符。
    也是春天最初的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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