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梅雪纷飞。
    鹤璃尘立於覆雪的山道之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托著那方流转星辉的星盘,周身星光流转如银河倒悬。
    另一只手紧紧牵著棠溪雪的柔荑,非但未曾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
    他望著对面那道银袍身影,眸底清冷如霜。
    “云薄衍,你未免太过多管閒事。”
    他的嗓音依旧是霜雪淬炼过的清泠,一字一句,慢条斯理:
    “这是本座与织织的私事,与你——这个外人,无关。”
    云薄衍持剑而立,银袍猎猎,周身剑气凛冽如霜。
    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扬起唇角,那笑意里带著几分锋利的嘲讽。
    “外人?”
    他抬起手中那柄银白长剑,剑柄处垂坠著一串银铃剑穗。
    那剑穗做工精致,冰晶银铃小巧,风过时泠泠作响,清脆悦耳。
    “这蝶逝剑之上的银铃剑穗,是阿嫂亲手所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是我阿兄的徒儿,也是我阿兄的心上人——”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带著几分委屈,几分控诉,几分像是被负心人拋弃的幽怨:
    “阿嫂,你就说,认不认吧!”
    “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外人?”
    鹤璃尘握著星盘的手微微一紧。
    他侧眸,望向身边的棠溪雪。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织织方才说,来山河闕是为了寻人。
    谢烬莲——崑崙剑仙。
    云薄衍的兄长。
    是织织的师尊。
    这绝对是劲敌!
    丝毫不弱於棠溪夜。
    那傢伙好歹还端著兄长的姿態,至今没越界。
    可看云薄衍这姿態,谢烬莲已是明牌!
    鹤璃尘垂下眼帘,將那丝无措敛去。
    可那握著星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嗯,还没跟怀仙哥哥介绍。”
    棠溪雪大大方方地开口,嗓音清软,带著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
    “我此来,就是为了师尊谢烬莲。”
    她顿了顿,望向云薄衍,唇角弯了弯:
    “阿衍,不是外人。算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適的词:
    “弟弟吧。”
    她没提小叔子这个词,怕她的怀仙哥哥会当场哭出来。
    话音落下。
    鹤璃尘掌心握著的那只手,轻轻一颤。
    他垂下眼帘,望著那十指相扣的手,望著她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眸。
    弟弟。
    不是外人。
    可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云薄衍握著剑柄的手也顿住了。
    弟弟。
    他算是弟弟。
    不是外人。
    可为什么——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外人还大?
    他站在那里,银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那凛冽的剑气却忽然弱了几分。
    “阿衍,就是这么迎接我的?”
    棠溪雪望著他,眉眼弯弯:
    “也不怕剑气把我震飞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鹤璃尘的手掌,那动作极轻,却带著几分安抚之意。
    鹤璃尘微微一怔。
    隨即,缓缓鬆开了手。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起一抹不舍。
    云薄衍收起剑势,落在她身前。
    他望著她,那双眸子里依旧带著几分幽怨。
    可更多的,是某种藏得很深的不愿承认的情绪。
    “阿嫂,是阿兄让我来接你的。”
    他开口,嗓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场误会。”
    他才不会承认,方才见到她与旁人十指相扣的时候,心里那股酸意简直要溢出来。
    酸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有什么立场吃醋?
    他只是阿兄的弟弟。
    他只能拿著阿兄的蝶逝剑,权当是替阿兄教训外面那些不知死活的狐媚子。
    竟敢勾搭他那般好的阿嫂。
    “阿嫂,请。”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棠溪雪望著那只手,又望了望他那张故作冷漠的脸,唇角弯了弯。
    她將手放上去。
    落入他温热的掌心。
    下一瞬,云薄衍握紧她的手,轻轻一带,將她带上剑身。
    蝶逝剑凌空而起,稳稳托住二人的重量。
    “既然阿衍来接我,那我就先走了。”
    棠溪雪立於剑上,回首望向鹤璃尘。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明亮如星:
    “怀仙哥哥,我们下次见。”
    鹤璃尘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的手从他掌心抽离时,那温热的触感还在。
    可此刻,掌心空落落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星盘。
    指节泛白。
    云薄衍甚至还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松筠和青黛跟在后头,目睹了这一切。
    松筠望著自家国师大人那道孤零零立在风中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们家大人——这是成弃夫了?”
    青黛一袭青衣,满身书卷气,闻言瞥了他一眼:
    “恭喜,现在你家大人可以吃素了。”
    “嘘,別说了。”
    松筠压低声音,偷偷瞥了一眼鹤璃尘手中的星盘——那盘上星光流转,隱隱有雷霆之势。
    “我怕大人手中的星辰大阵一会儿控制不住,殃及池鱼。”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你们家殿下,这么受欢迎的吗?半路还有人来抢的。”
    青黛收回目光,望向那道御剑远去的身影,眼底满是骄傲。
    “那是自然。”
    她扬了扬下巴。
    “我们家殿下不知道有多好——简直就是云端明珠,九洲之月。”
    松筠默默望了她一眼。
    又望了望自家大人那道孤寂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场“抢人大战”,怕是才刚刚开始。
    远处,剑光渐远,没入云海。
    山道尽头,鹤璃尘依旧立在原地。
    星光流转,映著他清冷如霜的眉眼。
    “大人。”
    松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鹤璃尘微微一动。
    那双清冷的眸子,终於从空茫的天际收回。
    他垂眸,望著掌心的星盘——那盘上星光依旧璀璨,却已没了方才那股凌厉的杀意。
    如梦初醒。
    他指尖轻点。
    周天星斗大阵,缓缓敛去。
    天际那道横贯长空的星河虚影,渐渐淡去,最终消散於无形。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覆雪的山道白玉阶上,照在他的肩头,照在他微垂的睫羽上。
    他没有回头。
    脚尖一点,月白鹤氅在风中扬起一道孤绝的弧线。
    身影几个起落,便已回到摘星楼顶。
    他立於楼顶,俯瞰著山间错落的殿宇。
    那座流萤殿,此刻就在他的视线尽头,静静躺在梅林的怀抱之中。
    梅花树下,有一道红影。
    棠溪雪正弯著腰,亲自推著那辆白玉轮椅。
    轮椅上坐著一道雪白的身影,霜雪般的银髮在日光下泛著清光。
    眼覆白纱,看不清面容,可那股清冷出尘的仙气,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让人感受到。
    崑崙剑仙——谢烬莲。
    鹤璃尘望著那道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叩击著星盘边缘。
    他掐指。
    星盘缓缓转动,无数光点在盘上游走,交织成一张密不可破的天网。
    他的目光穿过那张网,穿过重重时空的阻隔,望向那段属於谢烬莲的过往。
    万千雷霆,自九天倾落。
    雷光如瀑,电蛇狂舞,將整片天穹撕成无数碎片。
    那雷不是寻常的雷,是天道的惩罚,是规则的绞杀,是来自至高之处要將一切违逆者碾碎的怒意。
    而在那雷海正中。
    一道银白的身影,执剑而立。
    那柄剑,名唤蝶逝。
    轻得仿佛能载起一只蝴蝶的重量,却在那一刻,承载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剑光起。
    那道身影迎著万千雷霆,逆天而上。
    像一只蝴蝶,用脆弱的翅膀,撞向那註定要將他碾碎的天穹。
    终於——最后一剑。
    他斩开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魂魄归路的尽头,一道光落了下来。
    循著那道光的指引,她睁开了眼。
    而他的身影,宛如折翼的蝶,从九天之上坠落。
    落入无尽的黑暗。
    落入漫长的沉睡。
    落入白玉轮椅之中。
    鹤璃尘站在摘星楼上,望著那道轮椅上的身影。
    风很大。
    吹得他的月白鹤氅猎猎作响,吹得他发间那一缕霜白轻轻颤动。
    他缓缓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崑崙剑仙——谢烬莲。”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嘆息。
    那是拼了命为织织劈开生路的人。
    鹤璃尘垂下眼帘,隔空缓缓说了一声: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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