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殿內铺开一地细碎的金影。
    炉香裊裊,与早膳残留的淡淡甜香交织,氤氳成一室温柔的暖意。
    沈错疾步踏入殿中,银甲在光里泛著冷光。
    他单膝点地,语声沉稳:
    “陛下,诸王已抵白玉京。依行程,晚些便將入宫覲见。”
    棠溪夜搁下手中帕子,淡淡应了一声:
    “嗯,朕知道了。”
    他此刻已用完了早膳,正侧身对著身边的棠溪雪。
    那方素白的帕子在他指间折了一折,復又展开,轻轻覆上她的唇角。
    动作极轻,极缓。
    像是拂去花瓣上的一滴晨露。
    沈错垂著眼帘,硬著头皮又补了一句:
    “陛下,看时辰——该上朝了。”
    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他这个禁卫大统领,天天干著传话催朝的活儿。
    这像话吗?
    可他不敢说。
    只能默默祈祷这位陛下,能稍微体谅一下臣子的难处,多给他点休沐时间。
    “无咎好贴心呀!”
    一道清软的嗓音响起,带著几分讚嘆。
    棠溪雪歪著头,望著沈错,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眸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
    “一个人干好几份活,竟还这般周到。”
    “皇兄,该给他涨涨俸禄才是。”
    她皇兄平时不爱带內侍,嫌他们无用,很容易被刺客一波带走,所以,几乎去哪里都是带著沈错。
    毕竟,沈错难杀。
    “嘶——”
    沈错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臟差点骤停。
    他下意识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棠溪夜。
    帝王那张俊顏上,神色未变,甚至唇角还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暗流汹涌。
    沈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陛下那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如今可是心知肚明。
    这妒火燃烧起来,怕是连整个御膳房一年酿的醋都浇不灭。
    此刻他被镜公主这般夸一句。
    下一瞬,就该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了吧?
    沈错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这小祖宗,好好的夸他做什么?
    催命吗?
    明明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何苦为难啊?
    “皇兄。”
    棠溪雪仰起小脸,一脸小骄傲地望向棠溪夜:
    “怎么样?织织从前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那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求表扬的雀跃。
    “嗯。”
    棠溪夜点点头,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朕的织织,眼光一直都是最好的。”
    “织织当年给无咎起的字,也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错身上,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却带著几分帝王的审视。
    “若不是织织央求朕留下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棠溪雪,那淡淡的审视瞬间化作无边的温柔。
    “朕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他的眼中,从来都只有他的织织。
    旁的人,旁的事,旁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朕记得,当时织织说的是——”
    “错以礪石,无咎以成器。”
    他望著她,眼底满是骄傲与宠溺:
    “如今看来——”
    “无咎確实成器。”
    “织织,当有知遇之恩。”
    话音落下。
    殿內静了一瞬。
    沈错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定住的石像。
    那双灼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棠溪雪。
    窗外,天光正好。
    雪色映著日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也映照著那张清绝出尘的小脸。
    她坐在那里,红裙明媚,眉眼弯弯,正望著他笑。
    目光之中是澄澈的欣慰与讚许。
    那笑容温暖极了,明媚极了,像是春日里第一缕照进深潭的阳光。
    沈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原来——竟是她发现了我么?”
    “是她看见了我。”
    “那如微尘一般,如影子般的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少年。
    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唤他一声,没有人把他当人。
    他想起那些年跟在皇太子身后的日子。
    那时的镜公主,总是出现在他身边。
    她穿著漂亮的裙子,戴著精致的珠花,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东宫都亮了。
    她从不曾对他另眼相看。
    可她也从不曾对他冷眼相待。
    她会在他执勤时递给他一块点心,会在路过时朝他点点头,会在偶尔对上目光时弯起唇角笑一笑。
    那些小小的不经意的温暖,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像收集一片片落在掌心的阳光。
    可他从未想过——
    自己能够改变命运。
    能够被救赎。
    能够拥有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活著的理由——
    是因为她。
    是啊。
    他早该想到的。
    皇太子的眼中,永远都只有镜公主。
    那样的人,如何能垂眸落向他这个被遗弃在角落的影子呢?
    原来,她才是垂怜他的神明。
    给了他人间的第一缕温暖。
    而他珍视了这么多年的“无咎”二字。
    原来也是她赐予的。
    是她在那个梨花纷落的春日,轻轻扯著皇太子的衣角,软软糯糯地说:
    “错,以礪石;无咎,以成器。”
    是她在那一刻,为他铺就了此后所有的路。
    沈错喉结微微滚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年。
    那些她被人指指点点、沦为九洲笑柄的年月里,他何曾为她说过一句话?
    她每次来寻陛下,他面上恭敬,心底却满是不耐。
    他觉得她配不上兄长沈羡那般清贵端方的君子,更觉得她配不上陛下。
    他视若神明的圣宸帝,怎能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妹妹?
    他嫌她丟人。
    嫌她不知检点。
    嫌她给辰曜皇室抹黑。
    可如今,真相大白。
    那个被所有人鄙夷的镜公主,那个他暗暗嫌弃了五年的女子,竟是他灰暗人生里,第一缕照进来的光。
    而他,却用冷漠和偏见,回报了她五年。
    沈错垂下眼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
    可真该死啊。
    此刻他看著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翻涌:
    他们,通通都不配!
    兄长不配,陛下不配,谁都不配!
    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站在那里。
    良久。
    他开口。
    嗓音有些发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又像是有太多情绪堵在喉间,挣扎著想要涌出。
    可他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极郑重:
    “谢谢。”
    那两个字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的梅。
    可那轻里,藏著整整十年的感激。
    藏著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取出那枚贴身令牌,借著孤灯,以指腹一遍遍描过“无咎”二字的无声念诵。
    藏著从泥沼中被拽出、被洗净、被珍视、被重新塑造成一个人的——所有过往。
    “不客气呀,无咎。”
    棠溪雪望著他,眨了眨眼。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清澈的笑意,像春日的湖水,像初融的雪水,温柔得让人心头髮颤:
    “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你很勇敢。”
    沈错怔住。
    “是我该谢谢你。”
    棠溪雪望著他那双写满震惊与复杂的眼眸,弯了弯唇角:
    “这些年,是你替我,勇往直前地守护了我最重要的皇兄。”
    她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些,像许多年前,她路过他身边时,弯起唇角的那一笑。
    “以后,也请你继续关照他。”
    她的声音轻软,像春日的风拂过耳畔:
    “好吗?”
    好吗?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最深、最静的那片潭水,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沈错垂下眼帘。
    將眼底那点滚烫的东西,悄悄敛去。
    然后,他抬起头。
    郑重地,一字一句:
    “好。”
    这一个字,落得极沉,沉得像誓言。
    他的神明所珍视的人,是这些年带领他一步一步走出泥沼、越过荆棘、攀上高处的领路人。
    是他的陛下。
    是他愿意付诸生命去守护的明主。
    但此刻,他手中持剑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她。
    窗外,阳光正好。
    照过万里九洲,照过琼楼玉宇,也照著那道立在光影里的身影。
    那身影曾以为自己是生来被遗弃的残铁,是命定该沉在黑暗里的尘埃。
    可此刻,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
    原来。
    除了高山仰止的陛下,还有一道光,一直温暖地包围著他。
    他何其有幸。
    只想,结草衔环,以报之。
    鹤璃尘静静坐在一旁,听到棠溪雪那些话,面上依旧清冷如霜,眼底却无半分不悦。
    他从小就知道。
    棠溪夜,是她最重要的人。
    这一点,谁都无需爭,谁也爭不过。
    但凡——棠溪夜没主动招惹他,他也不至於跟他爭锋。
    太后白宜寧望著沈错,望著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的忠诚与炽烈,望著少年英气逼人的眉眼间那灼灼的光。
    她忽然就笑了。
    可那笑意里,有嘆息,有释然,也有一些深埋了太久、终於可以放下的东西。
    不染。
    她轻轻在心里唤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错的不是你。
    错的不是你的仁善啊。
    怎么会是光的错呢?
    有些阴影被照亮之后,会反噬那束光。
    可有些影子被照亮之后——会成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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