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12月23日,距离禁酒令还有23天。
    天空飘著细雨,洛杉磯的冬天总是带著一股湿冷。
    相比於12街区那里的活力喧囂,唐人街这里更显萧瑟。
    狭窄的街道、褪色的红灯笼、路边的鸡笼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香烛味,构成了独特的唐人街。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了『四海茶楼』门前。
    这里並没有想像中的人声鼎沸,往日里挤满茶客的茶楼,今日大门紧闭。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黑色对襟短褂的会馆打手,腰间鼓鼓囊囊,看似是斧头的形状。
    “路哥,清场了。”阿力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帮老东西,搞什么?”
    陈路坐在后座,正在整理袖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义大利羊绒大衣,里面是裁剪考究的三件套西装,胸口还有一支派克金笔。
    看起来不像是黑帮教父,倒像是个刚从华尔街下班的银行家。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陈路淡淡说道。
    这两天,陈路一直在等待。
    他在等唐人街的反应。
    凯利覆灭的第一天,唐人街是惊恐的。
    第二天,是沉默的。
    到了第三天,当他们发现奥哈拉探长並没有抓人,反而和陈路称兄道弟时。
    那群躲在幕后的遗老遗少们终於坐不住了。
    他们意识到,陈路是一块肥肉啊!
    “既然没被洋人抓走,那就得按咱们华人的规矩,分一杯羹了。”陈路太懂这帮老傢伙的吸血逻辑了。
    “老鬼,你在车里等著。如果一小时后我和阿力还没出来,或者听到枪响,就带人把茶楼给我冲了。”
    陈路吩咐道。
    “是。”老鬼没有多余废话,擦拭著手中的左轮,眼神平静。
    “阿力,提著箱子,跟我上去。”陈路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些雨水。
    茶楼的小二低头小心地前面带路,推开二楼的雕花木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
    偌大的二楼空荡荡,只有正中间摆著一张紫檀圆桌。
    中华总会馆的三位核心族老,已然落座。
    坐在首位的是李福全,掌管唐人街的商会和航运,手里转著的是两个油光鋥亮的闷尖狮子头核桃。
    左边的是赵金荣,控制著烟店、赌档和鸡店,人瘦得像具骷髏,眼神阴鬱。
    右边的是孙德发,垄断了唐人街的药材铺和医馆,慈眉善目,笑得看不见眼睛。
    “陈大少爷,好大的架子啊。”
    陈路刚一进门,赵金荣就阴阳怪气地开口了,“让我们三个老头子等你一个后生仔,在老家,可是要请家法跪祠堂的。”
    若是以前的陈路原身,此刻恐怕早就诚惶诚恐地跪地道歉了。
    但现在的陈路,只是隨意地扫了他们一眼。
    没有接话,没有行礼,更没有所谓的道歉,而是径直走到唯一的空位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各位前辈,我时间有点赶。晚上还要和威廉士专员吃饭,切入正题吧。”陈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隨意地说道。
    这种完全无视“尊卑长幼”的態度,让三位族老脸色一僵。
    李福全手中的核桃也略微停顿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乾笑。
    “呵呵,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哇,但冲得太快,容易栽跟头呀。”
    他端起茶杯轻轻吸吮了一下,语气意味深长:“小陈啊,你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
    “杀了爱尔兰人,抢了洋人的地盘。你知道不知道,为了保住你,总会馆在背后花了多少力气去打点洋人和警察。”
    陈路听了这话,微微一愣“昨晚奥哈拉还跟我吐槽,说你们这帮老抠门,马上圣诞节了,连节费都没给呢。”
    “还保我?你们恐怕是巴不得我死在凯利手上吧。”
    但陈路没有拆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努力的表演:“哦?那真是辛苦各位长辈了,不知道这『打点费』是多少?”
    “钱嘛,小事啦,人情是大事。”开药店的孙德发接过话头,笑眯眯说著:“大家都是炎黄子孙啦。”
    “在这异国他乡就得抱团的嘛,你现在摊子芥么大,难免有人眼红啦。”
    “为了你的安全了,我们三锅商量过了,决定帮你昏担一些啦。”
    孙德发的普通话不太標准,但意思陈路听懂了,这是图穷匕见了。
    李福全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陈路,用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下个月起,『蓝色猎鯨人』和『老米勒酒厂』,拿出30%乾股,掛在总会馆名下,总会馆给你提供庇护。”
    “还有,”赵金荣旁边补充道,贪婪的目光扫过陈路“你那三条街都要开烟店和鸡店。”
    孙德发在旁边点头:“你手下那些华工也大多是会馆的人,以后赌场的管事、帐房,得由会馆安排自己人过去。”
    “年轻人不懂管帐和管人,容易被洋人骗呀。”
    30%的股份,还要插手人事权和財权。
    这不是吸血了,这是要把陈路架空啊,变成他们的打工傀儡啊。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阿力站在陈路的身后,他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能够感觉到这帮老头子的不怀好意。
    手里的箱子不由握得『咯吱』作响。
    陈路低著头,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三位族老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在他们看来,陈路虽然狠辣,但毕竟是华人。
    只要是华人,就不敢违抗总会馆的命令,不敢背负『欺师灭祖、背叛宗族』的骂名。
    在美利坚,在唐人街,没了宗族的认可,寸步难行。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陈路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小丑般的怜悯。
    “空口白牙,要走我30%的股份。”
    “还要安排帐房。”
    陈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三位,你们是不是在这个茶馆里待得太久了,脑子生锈了?”
    “放肆!”赵金荣猛地拍案而起,“陈路!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別以为有点钱就......”
    “钱?”
    陈路打断了他,隨后跟阿力招招手。
    “阿力。”
    “在!”
    “让几位长辈看看,什么叫钱,什么叫帐。”
    阿力把手中那个沉重的皮箱,重重地砸在紫檀圆桌上,“砰”的一声,震得茶杯乱跳。
    隨后箱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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